
一夜沒睡。
銅鏡的熱度退了之後,我就坐在妝台前發呆,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隔壁西廂傳來輕微的動靜——有人在咳嗽,然後是裴燼壓低的聲音,"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半月之期已經過了。
她還在。
我閉了閉眼,把銅鏡用綢布裹好收進袖中。
不多時,裴燼來了正院。
他在桌邊坐下,自然得像每一個尋常清晨,朝外吩咐了聲,"傳早膳。"
然後轉頭看我,語氣溫和,"昨晚睡得怎麼樣?我看你屋裏燈亮到很晚。"
像是半月之期這件事根本不存在。
像是隔壁那個人也不存在。
"嗯,有點睡不著。"
"要不要讓大夫開副安神的方子?"
"不用。"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又坐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推到我麵前。
"邊關帶回來的,一直忘了給你。"
我打開盒子。裏麵是一支銀簪,簪頭雕著一枝梅花,做工精致。
可我從來不戴梅花紋樣的首飾。
我戴的是蘭。
成親三年,妝奩裏全是蘭花樣式的釵環。他以前知道的。
等他出了院門,春枝走過來收拾碗碟。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隻錦盒,嘴唇抿了抿,什麼都沒說。
隻是默默從妝奩裏取出我常戴的那支白玉蘭簪,輕輕放在我手邊。
春枝跟了我三年。
她知道我喜歡什麼。
裴燼卻忘了。或者說——他在買的時候,心裏想的根本不是我。
銅鏡在袖中微微發熱。
她一直沒說話,我先開口。"在想什麼?"
她聲音發空。
"我隻是沒想過,以後的我和裴燼,會變成這樣。他什麼都做了,送簪子、問你睡沒睡好。可那些好像不是給你的,像是給錯了人,又不好意思收回去。"
我沒接話。
傍晚裴燼又來了,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見我出來,朝我招了招手。
"過來坐,有件事跟你說。"
我走過去,隔著一個位置坐下。他沒有縮短那個距離。
"後日軍中設慶功宴,主帥請了各府家眷出席。我們一起去。"
他頓了頓。
"昭寧也會到場。主帥親自下的帖子,畢竟她救了我一命,軍中上下都知道這件事。"
我看著他說這話時的表情。
他在努力表現得平常,可嘴角有一絲極細微的弧度,眼底有光。
是期待。
"宴後我就送她去城外莊子養傷。"他補了一句,像是在給我交代,"不會再耽擱了。"
"好。"
他反而怔了一瞬,像沒料到我答得這麼幹脆。
"你不介意?"
"不介意。"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端著茶盞起身,"那就好。你早些歇息。"
走了幾步又回頭,"明棠,再忍兩天就好了。"
再忍兩天。
他大概覺得這是一句安慰。
可在我聽來,像是在說——再忍兩天,我就把她藏好了,你就看不見了。
不是不要她。是藏起來。
銅鏡裏,明棠在哭。
"他提起她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你看不出來嗎?"
我看得出來。可看出來又怎樣呢。
過了一會兒她擦了擦眼淚,紅著眼問我。
"那個時候的裴燼,還會叫你棠棠嗎?"
我手上動作僵住。
棠棠。他很久沒這麼叫過我了。
從邊關回來以後,他叫我"明棠"。客客氣氣,規規矩矩。
像在叫一個需要禮貌對待的人,而不是枕邊人。
"棠棠"兩個字,大概已經在心裏留給了別人。
我輕聲說。
"他如今叫我明棠。就像叫一個不太熟的舊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