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滿心歡喜去接裴燼凱旋,卻看到他護著另一個女人回了將軍府。
他說這話時站在我麵前,腰背挺得筆直。
"她為我擋了那一箭,我欠她一條命。半月,半月後我親自送她離開,此後兩不相欠。"
原本備好的一腔歡喜寸寸涼透,我沒再說話。
於是這半月。
他親手替她熬藥,日日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邊——我大婚夜發熱燒了一整晚,他在軍營沒回來。
他帶她去城外踏青,策馬並行,親手替她擋風披氅——我嫁進將軍府三年,連府門都沒出過幾回。
第十二天,她說想聽琴,他便在月下撫了一整夜的《長相思》——那是我求了三年都沒聽過的一曲。
直到第十五夜。半月之期已滿。
我坐在妝台前,銅鏡裏忽然有了另一個影子。
是我,大約及笄之年,穿著家常衣裳,正對鏡描眉。
她看見我,湊近了,又驚又喜:"你是以後的我?裴燼一定把你寵得無法無天了吧?"
話沒說完,一牆之隔的西廂房裏,傳來裴燼極輕的聲音。
"真拿你沒辦法。"他語氣裏帶著一絲寵溺的無奈,"我看著你睡,好不好?"
銅鏡裏,她愣住了。"他在跟誰說話?"
"明棠,"我開口,"日後裴燼若來提親,不要應。"
她眼裏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嘴唇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怎麼會,他不是最喜歡我嗎?"
我沒法回答她。隻能說。
"嫁給他,你不會幸福的,明棠,答應我。"
她眼眶紅了,淚珠子一顆接一顆砸下來。
"不對,這個時候的裴燼,他明明——"
她忽然哽住了。
"他這會兒不在我身邊,他在邊關打仗。走之前我病得起不來身,他在我家門口守了整整七天,哪兒都不肯去。"
我渾身一震。
是了。三年前我高燒不退,大夫都說凶多吉少。
可聽說我病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每天天不亮就到我家,親自跑遍全城的藥鋪醫館,把能請的大夫全請了個遍。白天守在院裏熬藥,晚上就坐在廊下不走。
我娘心疼他,讓他進屋坐坐,他搖頭說不合規矩,就在門外聽著裏頭的動靜。
整整七天,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青茬,眼底烏青得嚇人。
退燒那天我娘出來告訴他人沒事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扶著門框緩了好久,才啞著嗓子說了句。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出征走的那天他站在我家院門外,隔著門對我說:"等我回來,風風光光娶你。"
可如今——
他一勺一勺喂藥的手,換了一個人。
當年他連我的屋子都不肯進,守著規矩站在門外熬了七天。
如今卻日日守在另一個女人榻前,寸步不離。
"你知道隔壁西廂那個女人是誰嗎?"
她搖頭,哭得像隻被雨淋透的雀。
"她叫沈昭寧。山上采藥的孤女,無父無母。"
"裴燼出征後在山裏受了重傷,是她撿回去救的。這三年行軍打仗,她一直跟在他身邊。最後這一仗,她替他擋了一箭。"
我喉間滾過一陣苦澀。
"你等了他三年,可她陪了他三年。你隻是不知道而已。"
她呼吸整個停住了,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
隔壁又傳來聲響。裴燼的聲音隱約飄過來,溫柔得像哄孩子。
"藥苦?忍一下,喝完我給你買糖。"
我和銅鏡裏的她同時沉默了。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在門外一遍遍哄我喝藥。
一模一樣的耐心,一模一樣的溫柔。
隻是如今他能親手喂到她嘴邊了,而我當年,連他的麵都隔著一道門。
過了很久,她用通紅的眼睛看著我。
"三天,三天後裴燼就會從邊關回來向我爹提親——也給我三天,徹底死心。"
我想哭。可眼淚像被什麼堵住了,胸口悶得發慌,隻能幹巴巴地喘氣。
好像這三年,已經把一輩子的淚都流幹了。
"心偏了,就是偏了。攔不住的。"
我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