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再次被扔回了那個沒有窗戶的儲物間。

門外傳來上鎖的聲音。

還有我爸打電話的動靜。

“對，明天上午九點派車來接。”

“不用管她願不願意，直接綁走。費用我交半年的，多電幾次，隻要不弄死就行。”

我媽在一旁附和。

“早就該送去了。跟她那個死鬼奶奶一樣，都是掃把星。”

聲音漸漸遠去，主臥的門關上了。

儲物間裏漆黑一片。

隻有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

我摸索著坐起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渾身每一處都在痛。

肋骨、臉頰、胃部。

但我卻感覺不到眼淚了。

眼淚在過去的二十三年裏，早就流幹了。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塑料袋。

那是前幾天，我在陸祈年工作室被拖走時，隨手抓的一塊紅原泥。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來。

泥巴已經有些幹硬了。

我沒有水。

我摸索著找到一塊之前打碎的玻璃片。

毫不猶豫地在左手腕上劃了一刀。

血湧了出來。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血。

我把血滴在幹硬的紅泥上，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揉捏。

泥土吸收了血液，重新變得柔軟。

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碰陶土了。

我在黑暗中，憑著肌肉記憶，開始塑形。

我捏了一個女孩。

沒有頭發，沒有衣服。

甚至沒有五官。

在這個家裏，我不需要有聽覺，因為他們說的話隻有辱罵。

不需要有視覺，因為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更不需要有嘴巴，因為我發出的求救，從來沒人聽見。

我隻給她留下了半張臉。

完好無損的右臉。

那是我唯一想向這個世界證明的東西。

我的右臉不是怪物。

它是一塊帶著胎記的，幹淨的靈魂。

血越流越多，泥土變得黏膩。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女孩的輪廓打磨光滑。

放在了那束微弱的門縫光影裏。

做完這一切，我擦了擦手上的血。

從床墊底下，摸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這是我過去三年，假裝吃藥，偷偷積攢下來的安眠藥。

整整七十多片。

我倒出所有的藥片，捧在手心裏。

沒有水，我就幹咽。

藥片劃破喉嚨，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我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直到手裏空無一物。

然後，我慢慢躺回那張破舊的單人床上。

胃裏開始翻江倒海，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些從小到大的聲音，在腦子裏走馬觀花般閃過。

“這麼小一塊疤，別人笑兩句你就哭，以後怎麼活？”

“你是個廢物。”

“早點認清現實。”

“她有精神病，大家讓讓。”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身體開始發冷，但心裏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我看著門縫那道光。

“媽。”

我在心裏輕輕喊了一聲。

“明天不用送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