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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當場翻臉。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一開口，說出來的不是質問，而是嚎啕。

我不想在她麵前哭。

這三年，我哭過太多次了。

每次都是為了她，為她的病情揪心，

為湊不夠醫藥費焦慮，為她偶爾一句"小餘真乖"感動得熱淚盈眶。

現在想來，這些眼淚全流進了下水道。

從醫院出來，我坐在車裏發了半小時的呆。

然後我撥通了姐姐的電話。

意料之中，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這次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

緊接著，微信蹦出來一條消息。

安心：【在忙，有事發微信。】

我盯著這五個字，忽然笑了。

我打字：【姐，媽最近跟你聯係多嗎？】

安心：【還行吧，偶爾打個電話。怎麼了？】

我：【她身體怎麼樣，你覺得？】

安心：【你不是天天守著嗎，你比我清楚。我這邊真的忙，有事你直說。】

我：【沒什麼大事。就是這個月醫藥費超支了不少，你能不能分擔一點？】

消息發出去，那邊沉默了整整十分鐘。

安心：【小餘，不是我不想出，是真的沒有。】

【你也知道我的情況，房貸、車貸、孩子奶粉錢，每個月都入不敷出。】

安心：【你一個人掙那麼多，又沒家庭負擔，幫媽多花點怎麼了？】

【我們是親姐妹，你不幫她誰幫她？】

入不敷出。

媽媽三年來明麵上暗地裏給了她多少錢？

我不知道全部數字，但光保姆記下來的，粗略算了一下，少說也有四五十萬了。

我的四五十萬。

我咬著下唇，刪掉了想發的那句話，換了一條。

我：【好，我知道了。】

安心：【那行，我先忙了。】

【對了，你下次去看媽的時候幫我帶束花，我實在抽不開身。】

【錢回頭轉你。】

錢回頭轉你。

這句話她說了三年了，一分錢都沒見著。

我放下手機，靠在座椅上閉眼。

腦海裏全是保姆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想起上個月，媽媽打電話給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餘......媽、媽不行了，你快來......"

我正在公司開季度會議，手機一震看到媽的號碼，心就懸到了嗓子眼。

跟領導打了個招呼就衝出去了，一路闖了兩個紅燈，差點追尾。

到了醫院，媽媽躺在床上，眼淚汪汪地拉著我的手。

"小餘啊，媽做了檢查，醫生說要加一個療程，費用不少......"

我問多少。

她伸出一隻手。

"五萬。"

我二話沒說就轉了。

現在我才知道，那天上午她還在病房走廊裏跟隔壁床的阿姨嘮嗑，精神好得很。

保姆記錄寫得明明白白：

【當天下午裝病打電話，小女兒四十分鐘趕到，轉了五萬。老太太晚上就往大女兒卡上彙了四萬六。】

我緊緊閉著眼，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銀行。

我把這三年所有的轉賬記錄打了出來。

厚厚一遝。

然後我找到保姆王姐，跟她借了那個本子。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給了我。

"安餘啊，我本來不想摻和你們家的事。但你是個好孩子。"

她歎了口氣，

"有些事，你該知道。"

我把銀行流水和保姆的記錄攤在桌上，一筆一筆地對。

每對上一筆，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三年。

我總共給媽媽轉了將近八十萬。

屬於她真正用在治療和生活上的，不到十五萬。

剩下的，全進了姐姐安心的口袋。

我盯著最後一行數字，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十歲，姐姐十四。

家裏的存錢罐碎了，裏麵攢了大半年的硬幣散了一地。

媽媽衝進來，一把揪住我的領子。

"又是你！毛手毛腳的，什麼東西到你手裏都得壞！"

我哭著說不是我，是貓碰掉的。

姐姐靠在門框上，什麼也沒說。

但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翹著。

跟她在電話裏聽媽媽嘲笑我時，一模一樣。

我抬起頭，對著保姆說：

“姐，幫我做件事，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