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十萬大山裏,寡婦是招人嫌的。
若想再嫁,男方則必須走十裏夜路取回一汪天池水。
隻為洗去上一段婚姻留下的晦氣,也洗去外人嘴裏的臟話。
裴寂為了娶我,連著半個月淩晨進山。
他凍裂了手,磨破了鞋,把那盆冰融水護得比命還緊。
因為他說,要讓我幹幹淨淨地嫁給他。
洗泥禮當天,全村人都圍在我家院子裏。
我再次穿上了紅衣,站在門口翹首以盼。
卻等來裴寂端起那盆水,轉身倒進了虞安的洗臉盆:
“薑辭,安安是城裏的姑娘,愛美,反正你跟泥巴打了半輩子交道,也不差再多臟一天。”
“再說了,她都把虞家千金的位置讓給你了,讓一盆水,你要是真計較隻會招笑。”
他還說,天池水我回頭他再給采給我......
但我已經聽不下去了。
他明知道,虞安是霸占了我富家女人生的假千金,
爸媽哥哥也都偏愛她,嫌棄我這個山裏長大還二嫁的女兒丟人心眼,
我唯一有的隻有他的喜歡,
可我等了三年的體麵,卻被他輕飄飄倒進了別人的洗臉盆。
我沒哭,而是端起旁邊喂豬的泔水,迎麵潑在他們身上。
......
泔水潑到虞安臉上時,她的尖叫聲蓋過了滿院子的喜樂。
“阿寂,我的臉!”
她撲進裴寂懷裏,裙擺滴著餿水,手背紅了一片。
裴寂沒有看我。
他先把虞安護到身後,又脫下外套裹住她,掌心擋著她的臉,聲音壓得很低。
“別碰,我帶你去衝。”
老族長氣得拐杖敲在青石板上。
“裴寂!那是薑辭的洗泥水!你拿去給別的女人洗臉,還要不要臉?”
裴寂抬頭,眉眼裏沉著火:“族長,安安臉過敏,耽誤不得。”
院子裏有人小聲議論:
“可薑辭等這場禮,等了三年啊。”
“再等能怎樣?她本來就是二嫁。”
裴寂聽見了,他沒反駁。
他隻是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薑辭,道歉。”
我看著他。
三年前,有人罵我克夫,他拎著扁擔堵在人家門口,讓那人跪著說薑辭不臟。
那時候他把我擋在身後,說這輩子都不會讓人再拿寡婦兩個字羞辱我。
如今他說:
“安安臉受不了臟東西,你潑也潑了,別鬧得太難看。”
我終於明白。
他知道那些話有多傷人。
隻是現在該被護著的人,在他心裏換成了虞安。
虞安縮在他懷裏,哭聲細細軟軟:
“阿寂,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該來山裏,也不該用姐姐的水。”
她嘴上說著算了,手卻牢牢環著裴寂的腰。
裴寂低頭哄她:“你別管。”
他再看我時,語氣重了幾分:“阿辭,你平時怎麼鬧都行,今天別給我丟人。”
丟人。
原來被搶了洗泥禮的人是我。
最後丟人的也成了我。
我看向那隻銅盆。
半個月前,他抱著玻璃瓶回來,手背凍裂,還笑著說娶我得鄭重。
如今這份鄭重,被他拿去哄虞安。
我問他:“裴寂,這盆水對我意味著什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裴寂臉上浮出一點煩躁。
“我知道,所以我說會再采。”
“再采?”
我聲音很輕:“洗泥禮的水,一生隻采一次,這是山裏的規矩。”
他打斷我。
“薑辭,人活著不能被規矩綁死。你已經嫁過一次,少這一場禮,誰還真把你怎麼樣?”
院子裏徹底靜了。
老族長氣得臉色發白。
可裴寂像沒察覺自己說了什麼。
他隻盯著我,等我低頭。
我沒有再爭。
隻看著他身後的虞安。
她眼淚掛在臉上,唇邊卻壓著一點極淡的弧度。
這個偷了我前半生本該擁有的一切的小偷,如今又再一次偷走了我生命裏的光。
可裴寂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將身體死死擋在她的身前:“你別這麼看她。”
“她剛回山裏,什麼都不習慣。你比她能扛,讓她一點怎麼了?”
我低低笑了一聲。
沒什麼力氣,也沒什麼溫度。
裴寂眉頭立刻皺起。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沒答。
虞安又開始喊疼。
裴寂立刻彎腰抱起她,經過我身邊時,聲音低得隻有我聽見。
“等我回來,再跟你算。”
他抱著虞安往外走。
村裏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我穿著那身紅衣站在原地,腳邊是翻倒的銅盆。
盆底那片用來清掃汙垢的冷杉葉,被臟水泡得發黑,我卻移開目光,不再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