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初三,天還沒亮,潮安島就醒了。
祭海的鑼鼓從祠堂一路敲到海邊,震得人心口發麻。
安海的礁石在東邊岬角,退潮時露出大半,漲潮時整塊沒入海中。
上麵綁著幾根粗木樁,纏著舊麻繩,被海水泡得發黑。
那是綁人用的。
我被兩個婦人架著往海邊走。
白色粗布衣,散著頭發,手腕係著紅繩。
臉從鼻子以下被厚布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
全村人都在岸邊看著。
今年安海的,隻有我一個。
顧深站在人群前麵,雙手插在口袋裏,麵無表情。
阿貴站在他身旁,臉色很難看。
我被帶上礁石,腳下濕滑,全是苔蘚和碎貝殼。
兩個男人開始綁繩子。手腕、腳踝、腰,一道一道纏上去,勒得死緊。
然後一團布被塞進嘴裏,從外麵又裹了一層,係在腦後。
我試著發聲,喉嚨裏隻擠出含混的嗚咽。
"海神饒命"四個字,一個音都吐不出來。
族老站在岸邊高聲喊。
"安海開始!海神在上,潮安求平安!"
鑼鼓聲停了。
潮水開始漲。
先是漫過腳背,涼得刺骨。然後是腳踝、小腿。
海水一寸寸往上爬。
我開始掙紮,麻繩勒進皮肉,手腕上滲出了血。
嗚咽聲被海風吹散,傳不到岸上。
遠遠地,我聽見有人說話。
"怎麼不喊?喊了就能鬆綁啊。"
"是不是嚇傻了?"
我沒有嚇傻。
我隻是喊不出來。
阿貴湊到顧深耳邊,似乎在勸他。
顧深麵無表情,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人群後方。
那裏站著一個裹著灰色外套的身影,低著頭,一直沒抬起來過。
顧深看見那個身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色。
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依然不動。
潮水過了膝蓋,過了大腿,到了腰。
我掙紮得越來越劇烈,繩子嘎吱作響,嘴裏的嗚咽變成了尖銳的哀鳴。
海水灌進鼻腔,嗆得我幾乎窒息。
圍觀的人開始騷動。
"不對勁,水都到腰了!"
"往年喊兩聲就完了,哪有這麼久?"
"顧深!你不下去?"
顧深攥緊了拳頭,又看了一眼人群後方。
那個灰色身影依然低著頭,沒有任何表示。
他咬牙。
"再等等。"
水到了胸口。
冰涼的海水箍住我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婆婆終於坐不住了,一把抓住顧深胳膊。
"夠了!再不去人就沒了!那是你媳婦!"
顧深終於動了。
他脫了外套趟進海裏,幾步衝到礁石旁。海水已經漫到我脖子根。
他手忙腳亂去扯我臉上的布,布被海水泡透貼在臉上,扯了三四下才撕開。
布落下的瞬間。
他所有動作都停了。
像被人一棍子敲在天靈蓋上,整個人僵在海水裏。
他看著我的臉,瞳孔猛地收縮。
然後猛地轉頭看向岸上。
人群後方,那個裹著灰色外套、始終低頭不語的人——
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