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婚那天,天藍得不像話。
我媽一早起來,難得給我下了一碗麵。
臥雞蛋,撒了蔥花。
她把麵端到我麵前,歎了口氣。
"寧寧,媽知道你心裏委屈。"
"但媽不能不為你著想。陳昊家條件好,他媽雖然嘴碎,心是好的。"
"你嫁過去吃穿不愁,我也能走得安心。"
她伸手幫我把碎發別到耳後。
那隻手在抖。
化療化的,瘦得隻剩骨頭。
我突然鼻子一酸。
媽。
你要是不催我,我們其實可以好好的。
你要是肯聽我說一句話,我們其實都不用走到今天。
但我什麼都沒說。
就低頭喝麵。
鹹的,分不清是湯還是眼淚。
九點,化妝師上門。
我媽把那條米色裙換成了一件紅旗袍。
腰收得很緊。
化妝師撲粉的時候,我媽在旁邊交代。
"她眼下青得厲害,多蓋兩層。"
"最近沒睡好,新娘子嘛,緊張。"
化妝師點頭:"阿姨您放心,新娘子可漂亮了。"
鏡子裏那張臉,白得像紙。
眼睛是空的。
連化妝師都沒察覺。
原來一個人想消失,是真的可以連呼吸都聽不見。
訂婚儀式在酒店三樓,二十二樓之上。
紅毯、香檳塔、電子屏上滾動播著我和陳昊的合照。
有些照片我自己都不記得拍過。
陳昊穿著西裝,挽著我走過紅毯。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
"笑。"
我扯了扯嘴角。
台下響起掌聲。
我媽坐在主桌,旁邊是陳昊他媽。
兩個人手挽著手,笑得跟親姐妹一樣。
司儀舉著話筒。
"下麵有請雙方母親講話!"
我媽先上去。
拿著話筒,聲音哽咽。
"我......我女兒能嫁到這麼好的人家,我這輩子值了。"
"我之前查出胃癌,本來都不想治了。是寧寧說,媽,我嫁人你就好好治。"
"我這條命,是我閨女給我撿回來的。"
台下一片唏噓。
有人抹眼淚。
"親家姐有福氣。"
"寧寧真是孝順。"
陳昊他媽接過話筒。
"我們家小昊娶到寧寧,也是福氣。"
"寧寧人雖話少,但身體好,能生養。"
"我們就盼著早點抱孫子,讓親家姐看著孫子出生。"
台下又是一片掌聲。
我站在台中央。
忽然覺得,自己不是新娘。
是供品。
儀式中場,茶歇。
我趁陳昊去敬酒,悄悄溜下了台。
回到酒店十八樓的新娘休息室。
裏麵沒人。
我從包裏掏出手機。
點開備忘錄。
打了幾行字,刪掉,又打。
反複了很多次,最後留下幾句。
"媽,靶向藥放在床頭櫃第一層,每天早晚各一顆,飯後吃。"
"複查每個月十五號,掛消化內科黃醫生,她話不多但靠譜。"
"冰箱裏有我凍好的魚湯,你不想做飯的時候熱一下。"
"紅包密碼是你的生日。裏麵的錢夠你吃兩年藥。"
我看著這幾行字,看了好久好久。
最後加了一句。
"對不起。我真的撐不到下一次複查了。"
我把手機放在化妝台上。
屏幕亮著。
旁邊壓著那隻玉鐲。
我從手腕上摘下來的時候,留了一道紅印。
像一道勒痕。
我推開休息室的門。
沒有去三樓。
順著安全通道往上走。
高跟鞋踩在台階上,哢噠、哢噠、哢噠。
二十二層是頂樓。
天台門虛掩著,物業的人忘了鎖。
推開。
風一下子撲過來,把麵紗吹起。
整座城市鋪在腳下。
對麵那棟寫字樓亮著燈。
有人在加班。
有人在打電話。
有人在為明天的KPI發愁。
都跟我無關了。
我走到天台邊緣。
高跟鞋踩在水泥沿上,晃了一下。
口袋裏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媽。
"寧寧,下半場還有十分鐘,你跑哪兒去了?"
"親家都催了。"
"你別又給我鬧幺蛾子。"
我笑了。
按滅屏幕。
把手機輕輕放在天台沿上。
旁邊壓著我剛才在便利店買的一張收銀小票。
背麵是我用口紅寫的一行字。
筆不太順,按得很用力。
"媽,下輩子,別做我媽了。"
"你太累。我也太累。"
我把高跟鞋脫下來。
並排放好,鞋尖朝外。
紅旗袍被風吹得啪啪響。
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二十二樓。
夠了。
我抬起頭,望了一眼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
原來一個人要離開這世界的時候,
真的會覺得,風是軟的。
軟得像小時候,我媽給我蓋的那床棉被。
我閉上眼。
身後傳來天台鐵門被撞開的聲音。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聲音很遠,很遠。
聽不清。
我向前邁了一步。
風從耳邊過去的時候,我聽見三樓的喇叭還在響。
"有請新娘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