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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我爸回來得很晚。

進門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

我媽在客廳等他,等了快兩個小時。

我房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他們以為我睡了。

"你說,這孩子怎麼辦?"

"複讀班明天去交錢。"

"她不去呢?"

"不去也得去。"

我爸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扔。

"手機收了。身份證收了。她哪兒也去不了。"

"那個藥——"

"藥扔了。明天我自己帶她去趟醫院,讓醫生開個證明,就說她沒病。三院那個我有人。"

"那她總鬧——"

"鬧什麼鬧。"

我爸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跟她說過了,她要再鬧,就是不孝。親戚都看著呢。"

我媽嗯了一聲。

"她那個同桌......我剛才看她手機,微信置頂。要不也拉黑?"

"拉。全拉了。"

"行。"

我把房門輕輕推上。

走到書桌前。

桌上幹幹淨淨的,連一支筆都沒有——我媽下午都收走了。

隻剩下那個空玻璃罐,被我從垃圾桶撿了回來。

我打開手機。

電量 18%。

備忘錄裏我打了幾行字。

"我考上的是 XX 學院漢語言文學。學費四千二,我自己攢的稿費交得起。"

"我藏了八百多塊在書櫃第三層《紅樓夢》裏,本來想開學坐火車用的。"

"醫院開的藥在我枕頭底下,藍色那盒一天一片,白色那盒一天兩片。"

"我沒有精神病。"

"我隻是太累了。"

打到這裏我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對不起。我真的盡力了。"

我把手機倒扣在書桌上。

抽屜最底層,我摸出那張昨天從醫院拿回來的小票。

一百二十塊掛號費。

背麵空白。

我從筆筒底下摳出半截鉛筆——我媽漏了這一支。

在小票背麵寫。

"九百九十九顆星星,我本來想開學那天數給同桌看。"

寫完,放在手機旁邊。

我換上鞋。

帆布鞋,白色的,我自己攢錢買的。

鑰匙我沒拿——反正回不來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家在五樓,走到頂樓是九樓。

九樓往上還有半層,通天台的門一直沒人鎖。

物業貼過三次告示,沒人管。

推開門,夜風一下子灌進來。

整個小區的燈都還亮著。

七月底,空氣是熱的。

但我一點都不冷,也一點都不熱。

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走到天台邊緣。

下麵是小區的內院,種著幾棵香樟。

風把我額前的碎發吹起來,我沒有伸手去撥。

帆布鞋脫下來,並排放好。

鞋頭朝外。

小票壓在鞋底下,被風吹得翻了角。

對麵那棟樓,五樓有一扇窗還亮著。

一個女孩趴在窗台上寫東西,台燈是暖黃色的。

應該是高考完想鬆快幾天、還沒被催著複讀的那種女孩。

我看了她很久。

她忽然抬頭,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往我這邊望了一眼。

我們隔著兩棟樓,什麼都看不清。

她又低下頭繼續寫。

她那盞暖黃色的台燈亮著。

我站在天台邊緣。

風很大。

腳邊的小票被風掀起來,飄了半圈,又落回鞋底下。

我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

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