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結束第三天,我跟我爸說我想休息一年。
他正在剝橘子,手沒停。
"歇什麼歇,你表姐當年差一本線二十分,複讀一年照樣上了重點。"
從那以後我就不提了。
夜裏我躺在床上睜眼到天亮,去廚房倒水,杯子從手裏滑下去摔碎了。
我媽披著衣服衝出來,第一句話是"你是不是故意的。"
班主任打電話來勸我別複讀,問我狀態怎麼樣。
我還沒開口,我媽就把電話搶過去了。
"她能有什麼狀態,吃我的喝我的,讓她多念一年書還委屈上了。"
掛了電話,她把我房門踹開。
"裝給誰看呢,老師麵前倒是會哭。"
那段時間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吐。
直到我開始疊星星。
九百九十九顆,一顆一顆疊著算日子。
算好了,開學報到那天剛好疊滿。
每天晚上疊那十分鐘,是我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時候。
昨天去醫院複查回來,推開門——
書桌上那個玻璃罐空了。
我媽在廚房洗碗,頭也不抬。
"我倒了,沒用的東西,占地方。"
我沒說話。
走到書桌前站了很久。
陽光照進來,桌麵上幹幹淨淨的,連一顆星星的影子都沒有。
我低頭看著那個空罐子。
突然覺得,那好像是我在這個家裏,存在過的最後一點痕跡。
......
水龍頭還在嘩嘩響。
我把空罐子抱在懷裏,走到廚房門口。
"媽。"
"嗯?"
"那些星星裏夾了一張紙。"
她擰水龍頭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紙?"
"醫院開的診斷書。市三院,前天去的。"
水聲徹底沒了。
"中度抑鬱,醫生讓我先休學,別急著考。"
她轉過身,在圍裙上擦手。
"你跟誰去的醫院?"
"我自己。"
"掛號的錢呢?"
"花唄。"
她笑了一下。
"行啊宋宋,翅膀硬了。背著家裏去做這個。"
"媽,醫生說——"
"醫生說什麼?醫生不要你給錢啊?"
她快步走過來,從我懷裏把空罐子奪過去,順手扔進垃圾桶。
塑料罐磕在桶壁上,彈了一下。
"診斷書呢?拿來。"
我從口袋裏掏出來。
她接過去,掃了兩眼。
撕了。
撕得很碎,扔進同一個垃圾桶。
"以後這種話不許再說。讓你爸知道,他能氣出病來。"
"複讀班我下午就去報。八月十號開學。"
"媽——"
"別叫我。"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二十一了,跟個孩子似的。你表姐複讀那年還得了胃出血,也沒說過一句累。"
六點半,門鑰匙響。
我爸進門,先去洗手,才看見我。
"哭什麼?"
"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