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書麵警告函真的送到了我工作室門口。
紅色的管委會公函信封,塞在門縫底下,上麵落款柳慎行的簽名和公章。
我拆開看了一眼,內容跟溫敘白轉述的一字不差。三天期限,逾期終止租約。
我把公函折好放進抽屜裏。
沒放多久,門外又響了。
不是敲門,是一群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我打開門,外麵站了七八個人,舉著手機和補光燈,領頭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女人,短發,耳朵上三個耳洞,嘴唇塗得很紅。
"陸商瓷老師是吧?我是'傳承守護'的主播邢若螢,粉絲兩千三百萬,想跟您聊兩句。"
她沒等我回答,手機已經舉起來對著我的臉。
"老師,全網都在關注韓岱川先生的事,您能不能跟我們的觀眾解釋一下,您為什麼拒絕修複這件國寶?"
"沒什麼好解釋的。"
"老師,"她往前邁了半步,手機懟得更近,"您知道您現在的行為在網友看來是什麼性質嗎?"
"一件流失海外八十三年的國寶,人家用命換回來的,送到您麵前,您說不修就不修。網友說您這是數典忘祖,您怎麼回應?"
"不回應。"
我要關門。
她的手攔住了門框。
"老師,您確定要這個態度嗎?我的直播間現在有四十萬人在看。"
我低頭看著她抓著門框的手。
指甲做的是鑲鑽的法式款,中指上一枚戒指,和門框的實木形成一種荒謬的對比。
"把手拿開。"
"老師——"
"我數三下。"
她愣了一秒,手縮回去了。
但嘴沒停:"行,陸老師,我尊重您。但我想問您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韓總的腿不是為了護送這件國寶廢的,您還會這麼冷漠嗎?"
我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她對著鏡頭的聲音:"大家都看到了,這就是所謂的天匠的態度。一個為國獻身的企業家,跪在她門口,她連一個理由都不給。"
"我邢若螢說句難聽的,這種人,配不上天匠這兩個字。"
隔著門板,我聽得一清二楚。
手機震動,溫敘白的消息。
"她的直播切片已經在發酵了。'數典忘祖'那四個字上了熱搜詞條,關聯詞是你的名字。"
我沒回。
中午,第二波人來了。
這次不是網紅,是古玩街的同行。
錢牧深,"博古齋"的老板,六十歲,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圈子裏人稱"錢半仙",據說鑒定從不走眼。
他沒帶手機,也沒帶人,一個人來的。
我給他開了門。
他進來坐下,掃了一眼我桌上正在修的明代青花殘片,眉頭微動。
"小陸,"他開口,"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
"知道。"
"那我直說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韓岱川那邊的人給我打了電話,說如果你不接,他們想讓我推薦別的修複師。"
"你推薦了誰?"
"我誰都沒推薦。"他把眼鏡戴回去,"因為那件東西的碎法,整個圈子裏能修的不超過三個人,你是其中技術最好的。"
"我不修。"
"我沒勸你修。"他停頓了一下,"我是來提醒你,你如果有什麼理由,現在不說,以後再說就晚了。"
"輿論這東西,過了臨界點就不可逆了。"
我看著他。
錢牧深在圈子裏三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他今天來,不像是被人指使的。
"錢叔,"我說,"我有我的理由。但現在不是說的時候。"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
然後點了點頭,站起來。
"行。我信你。"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
"但別的人不會信你。尤其是柳慎行那種人——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交代。"
門關上了。
我坐回工位,拿起棉簽繼續清理那塊明代殘片。
手還是穩的。
但心裏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了。
晚上九點,事情又升了一個台階。
韓岱川那個助理——脖子上掛三台相機的那個——發了一條長文。
標題:《一個殘疾人的最後請求,被天匠踩在腳下》。
文章裏把今天的經過寫得繪聲繪色,加了大量細節——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編的。
比如他說我"冷笑著把碎片推回去"。
我沒有冷笑。我甚至沒碰那個托盤。
比如他說"韓岱川當場痛哭失聲,雙手撐著輪椅扶手試圖站起來給她跪下"。
韓岱川確實哭了,但他沒有試圖站起來。
他的腿——
算了。
文章末尾,助理寫道:"我跟了韓總五年,從沒見他對任何人低過頭。今天他低頭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一件不會說話的國寶。而那個女人看都沒多看一眼。"
"我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轉發十二萬,評論三萬。
熱搜從第十七升到了第四。
我關掉手機,躺在工作室後麵的行軍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去年冬天就有了,一直沒修。
我盯著那條裂縫,想的不是熱搜,不是輿論,不是柳慎行的租約威脅。
我想的是那十三塊碎片。
天青色的釉麵,冰裂紋走向,圈足的磨損痕跡。
我認得它們。
像認得自己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