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舟拿全國金獎那天,發了條朋友圈:
【感謝天賦,感謝堅持,藝術麵前人人平等。】
配圖是那幅《驚蟄》。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驚蟄的構圖是我畫的,留白手法是我教的。
甚至右下角蜻蜓的翅脈走勢,都是我趴在畫室地板上一筆一筆替他勾的。
可我沒生氣。
畫畫讓我快樂就夠了,我不需要金獎證明什麼。
直到美院表彰那天,沈硯舟麵對全校,不緊不慢說:
"這幾年總有人拿我和江眠比較,坦白講,她的畫太拘謹了,缺少破局的魄力。"
"藝術需要野心,而江眠......"
他頓了頓,笑著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比任何話都刺耳。
台下有人看向我,眼神帶著同情。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全是常年握筆磨出的繭。
行吧。
既然你非要讓全校看看誰是真正的創作者。
那下周國際策展人來的時候,我就現場畫給所有人看。
......
"江眠,你沒事吧?"
林栩拽住我的袖子,把我從報告廳後門拉出來。
我說沒事。
確實沒事,沈硯舟說的那些話又不會讓我少一塊肉。
林栩急得原地轉圈。
"他怎麼好意思說你拘謹?《驚蟄》的草稿我親眼看你畫的,他連構圖都不會,每次都是你——"
"別說了。"
我打斷她。
走廊裏人來人往,剛散場的學生三三兩兩經過,有人看我的眼神已經帶上了那種微妙的憐憫。
我最煩這種眼神。
手機震了一下,是畫室群的消息。
沈硯舟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一耳朵。
"下周策展人來訪的事,係裏讓我負責全程接待。有想參與現場創作展示的同學私聊我報名,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林栩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氣得咬牙。
"憑什麼讓他負責?他現在真把自己當美院一哥了?"
我沒說話,直接退出群聊,點進沈硯舟的私信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三天前。
他發的:【眠眠,頒獎典禮那天你來嗎?我專門給你留了前排的位子。】
我當時回的:【好。】
前排的位子,正對著他演講的方向。
他站在台上說我拘謹的時候,我坐在第一排,距離他不到五米。
我鎖了屏幕,轉身往畫室走。
林栩追上來。
"你要去畫室?你不會真想報名那個現場創作吧?"
"嗯。"
"可名額在沈硯舟手裏,他會讓你參加?"
我推開畫室的門,裏麵空無一人。
畫架上還擱著上周沒收的顏料盤,靠牆的櫃子裏塞滿了草稿紙。
最裏麵那個抽屜我上了鎖,裏頭裝著《驚蟄》從第一版到第七版的全部手稿。
每一張都是我的筆跡。
我拿出一塊新畫布,開始調色。
電話響了,沈硯舟的來電。
我接起來。
"江眠,你怎麼走了?慶功宴還沒開始呢,大家都在等你。"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去了,有點累。"
"那行吧。"他頓了一下,"對了,下周策展人來訪的名額,我想了一下,你就別報了。"
我握著調色刀的手停住了。
"為什麼?"
"你也知道,策展人是看整體水平的。你最近的作品......怎麼說呢,還是那個老問題,太拘謹了。萬一現場表現不好,丟的是整個係的臉。"
調色刀的刀尖嵌進了顏料裏。
"沈硯舟,你今天在台上說的那些話,是你真心這麼想的?"
他笑了一聲,很輕。
"眠眠,我說的是實話。你的基本功很好,但創作這個東西,光有技術不行,得有靈氣。你別往心裏去,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
這三個字他說過很多次了。
大一的時候他說幫我修改參賽作品是為我好,改完之後署了他自己的名字。
大二他說幫我投稿是為我好,稿費打進了他的賬戶。
大三他拿走了《驚蟄》。
每一次都是為我好。
"名額的事我知道了。"我說。
"你不生氣吧?"
"不生氣。"
我掛了電話。
林栩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扭曲了。
"他不讓你參加?"
我把調色刀放下來,看著畫布上剛鋪開的底色。
"他說我會丟係裏的臉。"
林栩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眠你聽我說,我幫你去找係主任。你有那麼多手稿,證據全在——"
"不用。"
我打開手機,翻到下周策展人來訪的公告,確認了時間和地點。
公開展示環節,不需要報名,任何在場學生都可以參與。
我把公告截圖存進相冊。
"江眠?"
"我說了不用找係主任。"
我重新拿起畫筆。
"下周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