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紙被筆尖劃破了。
發出刺耳的“嘶啦”聲。
墨汁飛濺出來,落在我月白色的裙擺上。
像是一滴滴幹涸的泥點子。
裴闕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死死鉗住我的手腕,把筆尖重重戳在新的一張紙上。
“寫!”
他壓低聲音怒吼。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仗著有軍功,仗著你爹手裏有兵權,就不把朕放在眼裏。”
“你覺得朕不敢動你,所以你敢在宮裏肆無忌憚地用巫蠱之術!”
他用自己的大手,死死包住我的右手。
強行帶著我在紙上拖拽。
“照著寫!”
“‘臣妾聶星痕’。”
他在我耳邊念著。
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脖頸上,卻讓我覺得通體生寒。
阮玉蘅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
她站在門邊,嘴角微微勾起。
眼神裏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陛下,您別逼娘娘了。”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委屈的退讓。
“娘娘畢竟是將門出身,心高氣傲。”
“若是娘娘實在不願意抄,不如就照著這上麵的字描一遍吧。”
她走過來,伸手想替我把紙鋪平。
“隻要描完,這事就算結了。”
“小公主那邊,臣妾自會去安撫。”
我看著她那隻塗著丹寇的手。
纖細,白嫩,沒有一絲繭子。
這是一雙隻用來玩弄人心、捏造是非的手。
而我的手。
虎口處全是常年握槍留下的厚繭。
手背上還有好幾道敵軍砍下的刀疤。
現在,這雙手被裴闕死死按著。
被迫去握一支輕飄飄的羊毫筆。
胃裏的痙攣越來越嚴重。
那種對筆墨的生理性厭惡,混合著極致的憋屈,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我進宮三年。
卸下鎧甲,換上宮裝。
收起兵器,學著端茶倒水。
我以為我退讓得夠多了。
我以為隻要我安分守己,裴闕就會記得當初的承諾。
但他隻看到了我的退讓,以為那是軟弱。
“怎麼不動?”
裴闕不耐煩地加重了力道。
筆尖在紙上劈叉了。
“還要朕手把手教你寫字嗎?”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拚了命也要護住的臉。
那一刻,我心裏的某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憋屈。
極致的憋屈。
“你讓我抄?”
我突然停止了掙紮。
聲音出奇的平靜。
裴闕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點。
我猛地抽回手。
力氣之大,直接把裴闕帶得後退了半步。
“哐當”一聲。
我一巴掌將桌上的筆墨硯台全部掃在地上。
濃黑的墨汁濺了阮玉蘅一身。
她尖叫著跳開。
“你瘋了!”
裴闕站穩身子,怒不可遏地看著我。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張認罪書。
狠狠地摔在裴闕的臉上。
紙張飄落。
我指著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方塊字。
聲音在整個偏殿裏回蕩。
“你讓我照著抄?”
我死死盯著裴闕震驚的眼睛。
“我沒上過一天學堂!”
“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會寫!”
“我是個文盲!”
我指著自己。
“你讓我認字?”
“我連這紙上畫的是什麼圈都不知道,我怎麼寫這狗屁認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