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
南方的小城,雨水多。
我和他在街角,租了個鋪麵。
前頭修車,後頭住人。
鋪子門口掛著塊木牌。
"阿寧修車行"。
他刷的漆,歪歪扭扭。
可我每次推門,都要抬頭看一眼。
那四個字,是我的名字。
我們有了一個兒子。
兩歲半。
眉眼像他。
性子,卻隨了我。
安靜。
愛蹲在鋪子門口看螞蟻。
那天下午也是這樣。
我在後頭剁排骨。
晚上燉。
小家夥趴在門口,小屁股翹著。
奶聲奶氣地喊。
"媽——"
"寧寧媽——"
我應了一聲。
剁排骨的刀,沒停。
——
街口刹住一輛車。
舊桑塔納。
掛著老家的牌照。
我手裏的刀,"咣"一聲,剁在了砧板上。
剁偏了。
剁在了我自己左手食指的指甲蓋上。
血一下子湧出來。
我沒感覺。
我跑到鋪子前頭。
我兒子還趴在門口。
那輛桑塔納的車門,打開了。
下來兩個人。
我媽。
我爸。
三年沒見。
我媽頭發白了一半。
我爸瘦了一圈。
他們站在車邊,看著我。
我媽先開了口。
那語氣,像我從沒走過一樣。
"招娣。"
"你妹妹這次——"
"要換腎了。"
我沒說話。
我蹲下去,把兒子摟進懷裏。
兒子察覺到不對,扭頭看我。
"媽——"
他指著我那隻在淌血的手。
"媽,紅。"
我媽在那頭冷笑了一聲。
"喲。"
"還知道當媽了。"
"你妹這病躺床上躺了三年。"
"你倒好。"
"在外頭藏得嚴嚴實實。"
我抬起頭。
"我跟你們,沒關係了。"
我媽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我後背發涼。
"招娣。"
"血脈這種東西。"
"由不得你。"
我抱著兒子,往後退。
我退一步。
我爸往前一步。
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晃了晃。
是一顆糖。
水果硬糖。
包裝紙亮晶晶的。
我兒子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在我懷裏掙紮。
"媽——"
"糖——"
我抱緊他。
"不要。"
我兒子不懂。
他隻看見那顆糖。
後來的事,發生得太快。
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我身後。
她伸手,從我懷裏,把兒子抱了過去。
動作很輕。
像所有疼愛孫子的奶奶一樣。
她把那顆糖塞進兒子手裏。
兒子立刻不哭了。
笑得露出兩顆小米牙。
"乖。"
我媽說。
"奶奶帶你去坐車車。"
她抱著我兒子,轉身就往那輛桑塔納走。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血從我食指上滴下來。
"啪嗒"。
"啪嗒"。
砸在水泥地上。
"媽——"我兒子還在笑,"車車——"
我猛地反應過來。
我衝上去。
我爸一把把我按住。
按在了鋪子門口的柱子上。
"招娣。"
他聲音壓得很低。
"聽話。"
"跟我們回去。"
"做完手術。"
"孩子還你。"
我媽把兒子塞進了桑塔納的後座。
砰。
車門關上了。
隔著車窗,我兒子還在笑。
小手拿著那顆糖。
衝我晃。
"媽——"
"媽——糖——"
我喉嚨裏像被人塞了塊鐵。
發不出聲。
"招娣。"
我媽走回來。
慢悠悠的。
"上車。"
"你妹妹下午兩點進手術室。"
"你這個腎,救不救。"
"你自己掂量。"
她瞥了一眼桑塔納裏頭我兒子的小腦袋。
"也掂量掂量他。"
我渾身發抖。
我看著那輛車。
看著我兒子的小臉。
看著他手裏那顆亮晶晶的糖。救,不救。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裏來回撞。
撞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
救。
那我這三年——
算什麼。
那他給我起的名字——
算什麼。
不救。
我兒子怎麼辦。
我兩歲半的兒子。
那張眉眼像他爹的小臉。
那雙安靜的、跟我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媽拽著我的胳膊。
往車那邊拖。
我沒站穩。
膝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血混著雨水,糊了一褲腿。
我張了張嘴。
我聽見自己。
很輕地。
很輕很輕地。
吐出了一個字。
"我——"
就在這時。
鋪子後頭的卷簾門。
"嘩啦"——
一聲,被人從裏頭狠狠掀了起來。
風灌進來。
那個染了黃毛、如今已經剪短、曬得有點黑的男人。
站在卷簾門下。
手裏。
拎著一根。
修車用的,沉甸甸的——
鐵扳手。
他沒看我。
他的目光,"唰"地一下。
釘在了那輛桑塔納的車窗上。
釘在了我兒子那張小臉上。
他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腳。
一步。
一步。
朝那輛桑塔納,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