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戶口本塞進內兜。
一隻手按在窗戶的把手上。
按了很久。
久到掌心全是汗。
樓下那瓶豆漿,還舉著。
那小子的胳膊,一動沒動。
我突然覺得他比我媽、比我妹、比這二十二年裏所有把我喊"招娣"的人——
加起來還穩。
我吸了口氣。
打開了門。
我躡手躡腳地下樓。
經過客廳的時候,我媽在沙發上歪著睡著了。
電視沒關。
聲音很小。
我妹屋裏的燈還亮著。
她大概在玩那個新手機。
七千塊錢的。
我盯著她那扇門,看了三秒。
然後轉身。
我沒回頭。
巷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修車鋪那盞破燈。
那小子還在原地。
我走過去。
走到他麵前一步的地方,停了。
我倆誰都沒說話。
他把那瓶豆漿塞進我手裏。
燙的。
新的。
我捧著它,手指又開始抖。
"阿寧。"
他第一次這麼叫我。
聲音壓得很低。
"你能跟我走不?"
我抬起頭。
那盞破燈底下,他的黃毛被照得發亮。
那雙眼睛卻很沉。
沉得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小子。
"去哪兒。"
我聽見自己問。
"哪兒都行。"
他說。
"遠點的。"
"我有輛破摩托。"
"加滿油,能跑兩百多公裏。"
"兩百公裏以外。"
他頓了頓。
"他們追不上你了。"
我沒說話。
我低下頭,看那瓶豆漿。
我活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裏,沒人問過我"你能跟我走不"。
隻有人問我——
"血夠不夠。"
"骨髓配上了沒。"
"簽字了嗎。"
我把豆漿貼在臉上。
燙得我眼眶又濕了。
"走。"
我說。
"現在就走。"
修車鋪後頭,停著一輛掉了漆的破摩托。
後視鏡碎了一邊。
座椅是黑色膠布纏的。
他跨上去,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三聲,才穩下來。
他回頭看我。
"上來。"
我猶豫了半秒。
他把頭盔摘下來,戴在我頭上。
塞帶子的時候,他指節蹭過我下巴。
很輕。
像怕碰碎了什麼。
"抱緊。"
他說。
"路爛。"
我跨上後座。
胳膊懸在半空。
不敢搭上去。
他沒催我。
他隻是發動了車。
車一動,我整個人就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比我想象的要瘦。
衣服上有一股機油味。
混著一點點豆漿的甜。
我把臉埋進他後背。
二十二年。
我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後背,能這麼——
擋風。
破摩托剛出巷子,身後就傳來嘶吼。
"招娣!!"
是我媽的聲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我跑了。
她披著件外套,光著腳,追到了巷口。
"招娣你給我回來!!"
"你妹明天要做手術啊!!"
"你這個白眼狼!!"
那小子沒回頭。
他擰了一下油門。
破摩托猛地往前一竄。
我媽的聲音,被風甩在了身後。
可她追得真急。
我從後視鏡裏看見,她竟然跑了起來。
光著腳,在巷子裏追。
後頭跟著我妹。
我妹手裏還拿著那個新手機。
邊追邊錄。
"姐!你別跑!"
"姐你怎麼能這樣!"
她聲音哭腔都是裝的。
我媽那頭已經開始上手。
她從巷口攔了一輛三蹦子。
塞了錢。
三蹦子也"突突突"地追了上來。
後視鏡裏,那盞車燈一晃一晃。
像兩隻盯著獵物的眼睛。
我渾身一冷。
我抱著他的腰,手指一下子收緊。
他低頭瞥了我一眼。
沒說話。
隻是把油門,又擰大了一檔。
破摩托一頭紮進了通往縣城外的那條夜路。
風灌進領口。
冷得我牙打顫。
可我沒回頭。
我沒回頭看我媽。
也沒回頭看那盞跟得越來越緊的三蹦子車燈。
我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眼淚被風一刮,全吹到了耳朵裏。
他忽然騰出一隻手。
往後,覆在了我抱著他的、那隻攥得發白的手上。
很燙。
"阿寧。"
他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別怕。"
"我帶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