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安分局那通電話,隻給我爭取到了二十分鐘。
紀培嵐說得很清楚:"二十分鐘內如果沒有實質性的核實結果,廣播必須恢複執行。"
二十分鐘。
我坐在播音台前麵,看著牆上的時鐘。
秒針走得很慢。
窗外的人群沒有散,反而更多了。
邢默涵的視頻已經發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發在了哪個平台,但效果很快就顯現出來了。
廣播室的對外谘詢電話開始響。
一個接一個。
崔靖玄接了第一個。
"喂,城北火車站廣播室——"
"你們站那個不肯播尋人廣播的老女人是不是有病?"
她嚇得把話筒拿遠了一點。
第二個電話。
"人家孩子才三歲!你們廣播站的人是不是沒有心?"
第三個。
"我告訴你們,這事已經上熱搜了,你們等著被查吧!"
崔靖玄的臉白了。
她小聲對我說:"嚴老師,外麵......網上好像已經傳開了。"
我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
賀邵寧從隔壁辦公室衝進來,手裏攥著手機。
"老嚴!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麼!"
他把手機屏幕懟到我臉前麵。
一個短視頻平台的頁麵。
視頻標題:【火車站廣播員拒絕播尋人啟事,三歲男童生死未卜】
播放量已經十幾萬了,還在漲。
評論區刷得飛快。
"這種人怎麼還能當廣播員?"
"建議直接開除,別等退休了。"
"報警!這是不作為!"
"孩子要是出事了,她要負法律責任!"
賀邵寧的手在抖。
"嚴絮婕,你滿意了?現在不光是站裏的事了,全網都在罵我們!"
我沒接他的手機。
"站長,還有多少分鐘?"
"你還惦記你那二十分鐘?"
賀邵寧幾乎是吼出來的。
"告訴你,剛才分局客運科打電話來了,市鐵路局宣傳處也打電話來了!都在問同一件事——你們站是不是出了個拒絕救助走失兒童的廣播員?"
他喘了一口氣。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明天,不對,今天晚上!各個平台就會來扒你的信息!你的名字、你的照片、你家住哪兒,全部都會被扒出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麼淡定?"
"還剩幾分鐘?"
賀邵寧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九分鐘。"
我點頭。
門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人,讓廣播室裏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個叫邢默涵的男人不知道怎麼過了安保,直接站在了廣播室門口。
他的眼眶通紅,嘴唇緊抿。
身後跟著陶芸秋,她被兩個女旅客攙著。
"讓我進去。"
邢默涵的聲音低沉,像是壓著一團火。
"我要跟這個廣播員當麵說。"
賀邵寧猶豫了一下,沒有攔。
邢默涵走到我麵前。
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站在那裏,陰影整個罩下來。
"廣播員同誌。"
他叫我的時候,嘴角有一絲肌肉抽動。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幫我們。"
"但是我告訴你,我兒子今年三歲。他什麼都不懂。他連自己家住哪兒都說不清楚。"
"這個火車站每天幾萬人進出。他要是被人帶上了車......"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你能擔這個責任嗎?"
我看著他的臉。
距離不到一米。
他大概三十五六歲。國字臉,濃眉,下巴上有一顆黑痣。
陶芸秋從他身後探出頭來,聲音已經啞了。
"大姐,我求求你了......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她真的彎下了膝蓋。
賀邵寧趕緊拉住她:"別別別,你先起來。"
他轉頭看我,眼神裏全是懇求。
"老嚴,你到底在堅持什麼?"
我沉默了三秒。
"還有幾分鐘?"
"五分鐘!"
五分鐘。
我看著邢默涵。
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陶芸秋。
她額頭上磕的那道紅印還在,睫毛膏糊了一臉。
她的手指一直在絞那條絲巾,反複絞,絞得指節發白。
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麵前的播音台上。
那張尋人稿被我壓在話筒底下,露出一角。
照片上孩子的臉,圓圓的,笑得天真。
我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錢肅方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嚴師傅,分局那邊暫時沒有回複。二十分鐘到了,紀主任說——"
"讓她播。"
紀培嵐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時間到了。嚴絮婕如果繼續阻攔,按妨礙正常鐵路運營秩序處理。崔靖玄,你上。"
崔靖玄站在播音台旁邊,手裏攥著稿子,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嚴老師......我真的必須播了......"
我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邢默涵,陶芸秋,賀邵寧,錢肅方,崔靖玄。
還有窗外那幾十雙眼睛。
我走到播音台前麵,把話筒從底座上拔了下來。
接口斷開的那一聲脆響,在整個廣播室裏回蕩。
全場死寂。
賀邵寧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你......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