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嚴絮婕！"

紀培嵐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

我知道。

我把廣播室唯一的主話筒從底座上拔了下來。

備用話筒在設備間裏鎖著，鑰匙在我工牌的掛繩上。

紀培嵐也知道。

她瞪著我手裏那根連接線，胸口劇烈起伏。

"你這是故意破壞車站公共設施！"

"話筒沒壞。"

我把話筒輕輕放在桌上。

"接口是快拆式的，插回去就能用。"

"那你插回去！"

"不插。"

廣播室外麵，邢默涵的拳頭砸在了玻璃上。

那塊鋼化玻璃嗡地一聲悶響，震得窗框都在抖。

"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麼！"

賀邵寧攔在他麵前，用身體擋住了他衝進來的路。

"邢先生邢先生你冷靜！這裏是工作區域！"

"冷靜？我兒子不見了快四十分鐘了！她把話筒都拔了！你讓我冷靜？"

陶芸秋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從嗓子眼裏擠出來。

"報警......報警抓她......"

錢肅方站在門口，麵色鐵青。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掏出了對講機。

"所裏嗎？我是錢肅方。廣播室情況升級，需要增派人手。對，嚴絮婕，五十八歲，本站廣播員，拒絕執行緊急尋人廣播，並且拔除了廣播話筒。"

對講機那頭沙沙響了一陣。

一個聲音傳出來："什麼情況？她給出理由了嗎？"

"沒有。"

"性質認定呢？"

錢肅方看了我一眼。

"涉嫌妨礙公務執行。另外可能構成對走失未成年人的間接危害。"

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先穩住現場，我帶人過來。"

對講機關了。

錢肅方把它別回腰間，走到我麵前。

"嚴師傅，你聽清楚了。"

"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我會以妨礙執法的名義對你采取強製措施。"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子。

"你確定你要走到這一步？"

我看著他。

廣播室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窗外的旅客有人在拿手機錄像，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罵。

罵聲很雜，但大意都差不多——瘋了、變態、沒人性。

紀培嵐已經打了三個電話了，對著話筒不停重複"對對對，就是她"。

賀邵寧癱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從指縫裏傳出一聲呻吟。

崔靖玄縮在角落裏，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急的。

邢默涵站在門口，胸膛起伏，死死盯著我，像盯一個仇人。

陶芸秋蜷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嗚咽聲斷斷續續。

而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裏，像站在刑場上。

錢肅方解開了腰間的手銬扣。

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廣播室裏格外清晰。

"嚴絮婕。"

"最後一次機會。"

"你把話筒裝回去，我當什麼都沒發生。"

"否則我現在就帶你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我在這間廣播室裏坐著。

我等的，不是這一刻。

但這一刻來了，我不能讓它走。

我開口了。

"錢警官。"

"你可以銬我。"

"但在你銬我之前，我能不能說一句話？"

錢肅方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說。"

我轉過身。

麵對著邢默涵和陶芸秋。

我看著他們。

他們也看著我。

邢默涵的表情是憤怒的、急切的、恨不得把我生吞了的。

陶芸秋的表情是絕望的、哀求的、一個母親快要瘋掉的。

我盯著他們的臉。

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

"我不播這條廣播，不是因為我不想救那個孩子。"

"是因為二十年前。"

我的聲音沒有抖。

"你們兩個人，從這座火車站，帶走了我的女兒。"

廣播室裏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