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運處的人還沒到,圍在廣播室外麵的旅客已經越來越多。
消息傳得比廣播還快。
"聽說了嗎?廣播員不肯播尋人啟事。"
"什麼?孩子丟了她不播?"
"是啊,家長都跪下了,她就是不開口。"
"這什麼人啊?"
聲音從玻璃窗外一句一句漏進來,像針紮。
我坐在播音台前麵,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四十年,我在這個位置上播過十一萬六千餘條廣播,尋人啟事少說也有三千條。
從來沒有一次,我拒絕過。
門被推開,客運處副主任紀培嵐踩著高跟鞋衝進來。
她手裏攥著對講機,臉上帶著那種上級對下級特有的居高臨下。
"嚴師傅,什麼情況?"
賀邵寧搶在我前麵開口:"她不播。問她為什麼,她不說。"
紀培嵐走到我麵前,彎下腰,像哄小孩似的看著我。
"嚴師傅,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八。"
"還有兩年就退休了是吧?"
"是。"
"那你想想清楚。"
她直起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緊急尋人廣播屬於車站安全保障的一級響應程序。你拒絕執行,是嚴重的瀆職行為。後果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記大過,停職,甚至解聘。
四十年的工齡,兩年後的退休金,一筆勾銷。
"嚴師傅,我再問你一遍,這個廣播你播不播?"
我看著她。
"紀主任,能不能再等一等。"
"等什麼?"
"等......"
我頓住了。
我沒法說。
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麼。
紀培嵐站直了身子,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嚴師傅,我尊重你的資曆,但你現在的行為,已經不是資曆能保得住的了。"
她轉身對賀邵寧說:"叫備崗廣播員上來,我簽字授權。"
賀邵寧拿起對講機就要呼叫。
"等一下。"
我站起來了。
不是要妥協。
是因為我看見窗外的人群裏,那個叫邢默涵的男人正在做一件事。
他掏出手機,舉到頭頂,對著廣播室的方向在錄像。
鏡頭對準了我。
旁邊的陶芸秋也抬起頭來了,淚眼模糊地看著鏡頭方向,嘴唇翕動。
她在對著鏡頭說話。
我聽不見,但我能讀出口型。
"這個廣播員......不讓播......我的孩子......"
邢默涵錄了大概十幾秒,低頭開始操作手機。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在發視頻。
"賀站長。"
我的聲音很平。
"外麵那個男的在拍視頻。"
賀邵寧看了一眼窗外,又看我。
"那又怎樣?人家孩子丟了,拍視頻求助有什麼問題?"
沒什麼問題。
我閉上嘴。
紀培嵐已經不想再跟我廢話了,她直接拿起對講機。
"備崗崔靖玄,立刻到廣播室報到。"
對講機裏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收到,馬上到。"
三分鐘後,崔靖玄推門進來。
二十四歲,今年剛入職的新人。
她看見我坐在播音台前麵,又看了看紀培嵐和賀邵寧的臉色,猶豫了一下。
"嚴老師......"
"小崔,你來。"
紀培嵐指了指話筒。
"這條尋人廣播由你來播,稿子在桌上。"
崔靖玄走過來,拿起那張A4紙,目光掃了一遍內容。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困惑,有歉疚,還有一絲不安。
"嚴老師,我......"
"播吧。"賀邵寧催她。
崔靖玄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按話筒開關。
我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小崔。"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能聽見。
"相信我一次。別按。"
她的手停在那裏,手指微微發顫。
紀培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把刀。
"嚴絮婕!你在做什麼?"
"你不播就算了,你還攔著別人播?"
"你是不是想被開除?"
我鬆開了崔靖玄的手。
退後一步。
崔靖玄看著我,又看了看紀培嵐。
她的手指,按下了話筒開關。
"各位旅客請注意——"
我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播音台的內線電話響了。
鈴聲尖銳得像一把刀子劃過玻璃。
紀培嵐皺著眉接起來。
"什麼?鐵路公安分局?......嗯......好,我知道了。"
她放下電話,臉色變了一變。
"暫停。"
崔靖玄的聲音卡在嗓子裏,話筒開關被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