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那婆子就來踹門了。
"起來!鏟馬糞去!"
我從草席裏爬起來,接過她扔來的鏟子和木桶。
手掌握上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
我鏟了大概半個時辰,腰酸得直不起來。倒不是我幹不了重活,行軍打仗什麼苦沒吃過,但這種彎著腰反複鏟的動作確實費腰。
正鏟著,外麵突然吵嚷起來。
一大群侍女丫鬟烏泱泱地從正院方向跑過來,像一窩被驚動的螞蟻。
"太夫人來了!太夫人來了!"
我靠著鏟子站在馬廄門口,看著這陣仗。
一頂四人抬的青帷小轎停在前院,一個穿暗紫錦緞的老婦人被兩個嬤嬤攙扶著走下來。
她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通身的氣勢比那個王妃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王妃已經迎出來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母親怎麼不多歇歇就過來了?"
太夫人沒理她,目光掃過整個前院。
"人呢?"
"什麼人?"
"南朝送來的那個。"
王妃一頓,笑容有些僵硬:"在......在後麵呢,兒媳安排她去馬廄了."
"帶過來。"太夫人的語氣沒什麼波動,平平淡淡的,但王妃的臉色立刻變了。
"母親,那種人哪值得您親自過目啊。"
"我說,帶過來。"
不到一刻鐘,我被兩個婆子架著拖到了前院。
身上沾著馬糞和草屑,手上還有鏟子磨出來的紅印。
太夫人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打量我。
我站在那兒,也在打量她。
"這就是南朝的和親女?"她把茶盞擱下。
王妃趕緊接話:"可不是嘛,連字都不識,一副鄉野蠻人的......"
"我沒問你。"太夫人瞥了她一眼。
王妃閉嘴了。
太夫人重新看向我,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靜。
"你抬起頭來。"
我抬頭,跟她對視。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嗤"地笑了一聲。
"長得倒是不醜,可惜了,"她擱下茶盞,聲音不緊不慢。
"我兒不需要一個南蠻女人暖床。"
"你既然來了,想必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親,說得好聽,不過是戰敗國送來的人質。"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安安分分在後麵做事,不許踏出後院半步,不許見我兒。等三年期滿,送你回去。"
"第二——"
她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扭了扭,像在檢查貨色。
"府裏正好缺一個給客人暖腳的侍婢。"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拿帕子仔細擦了擦指尖。
"你選。"
我動了動被捏疼的下頜。
"兩條路,"我重複了一遍,"一條是軟禁,一條是侍妾以下。"
太夫人挑眉:"你聽得懂?我還以為南蠻人理解不了人話。"
"那如果我兩條都不選呢?"我問。
廳裏安靜了一瞬。
太夫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不選?"
她偏了偏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趣的笑話。
"那我再加一條。"
"後山有個尼姑庵,專收無主的野女人。剃了頭,青燈古佛,倒也幹淨。"
"你看看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討價還價?你們南朝割了三座城跪著求和,送你來不過是聊表誠意。"
"等等,"我忍不住打斷她,"你說割三座城?"
"怎麼?"
"誰割的?誰跪的?"
太夫人的表情頓了一下。
我是真的困惑。
這三座城明明是北燕割讓給我朝的,寫在國書裏,蓋著他們皇帝的玉璽。
怎麼到了這家人嘴裏,變成我們割讓的了?
這信息差也太大了吧。
"你少跟我強詞奪辯!"太夫人一拍扶手,"三月前的戰報,我親眼所見!"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管事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撲通跪在地上。
"太......太夫人,不好了!"
"前線來信,王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