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廠鍋爐爆炸,燒死一個五十歲的老師傅,工傷賠償一百九十萬。
老人的獨子從老家趕來領錢,戶口本、親子關係證明、公證書,齊齊整整。
人事部初審秒過,老板親自接見,還說要給這孝子安排個崗位。
那男人跪在靈堂前哭到昏厥,被人架起來還在喊"爸"。
我管著公司賬目,硬是沒在那張賠償單上蓋章。
老板黑著臉把我叫進辦公室:
"小羅,你跟錢有仇?人家兒子哭成那樣,你於心何忍!"
那孝子紅著眼跟進來,一拳砸在桌上:
"我爸為你們廠幹了三十年,臨了連個棺材本都要被你扣著?"
他從兜裏又掏出一遝證明,砸到我臉上:
"村裏兩百號人按了手印,你說我不是他兒子?"
我把那些紙一張張碼齊,推回他麵前,抬眼。
“說完了?”
我撣了撣袖口的灰。
“說完了就出去。這賠償單,我不簽。”
......
財務室的空氣,在那一秒死一般寂靜。
名叫祁世傑的男人瞪大了牛眼。
他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著。
眼裏的悲傷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躁的狠戾。
“砰!”
他猛地掀翻了麵前的轉椅。
轉椅砸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你特麼給臉不要臉!”
祁世傑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我的眼鏡片上。
“老子親爹被你們工廠的破鍋爐炸成了炭!”
“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老子現在拿我爹的賣命錢,你個算賬的臭娘們憑什麼卡我?”
他雙手猛地撐在我的辦公桌上。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帶著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死死逼近我。
“蓋章!今天你不蓋這章,老子掀了你的財務室!”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甚至沒有往後靠。
我直視著他充血的眼睛。
“按照公司財務管理製度第八條。”
“單筆超過五十萬的非經常性支出,必須經過法務部複核、第三方事故鑒定報告確認。”
“你現在拿來的,隻有人事部的初審。”
“不合規。”
祁世傑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聽懂這些專業術語。
但他聽懂了我拒絕的態度。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工廠老板段宏偉。
“段總!這就是你們廠的規矩?”
“欺負死人家屬是不是!”
“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大馬路上拉橫幅?”
“信不信我讓全城的記者都來拍拍你們這黑心工廠!”
段宏偉的臉色鐵青。
他幾步跨進財務室,一把拽住祁世傑的胳膊。
“世傑兄弟,消消氣,消消氣。”
轉過頭,段宏偉盯著我,眼神恨不得把我活吞了。
“羅霖霖,你搞什麼名堂!”
“法務部的人出差了,第三方報告要等半個月。”
“這屬於特事特辦!”
“人家老爺子頭七都快過了,骨灰還在殯儀館擱著沒錢下葬!”
“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講你那狗屁製度?”
我看著段宏偉氣急敗壞的臉。
“段總,製度是你親自簽字定下的。”
“現在違規轉賬一百九十萬對公資金,出了問題,責任算誰的?”
段宏偉用力一拍桌子。
“算我的!”
“我讓你轉你就轉!”
“我是老板還是你是老板!”
人事部主管喬麗雅這時也擠了進來。
她穿著職業裝,手裏端著一杯冰咖啡,滿臉都是不耐煩。
“羅姐,我說你這人就是太死板。”
“所有的身份證明我都核對過了。”
“戶口本是真的,親子鑒定是省城大醫院開的。”
“村委會的紅頭證明連村長的私章都蓋了。”
“你到底在懷疑什麼呀?”
喬麗雅走到祁世傑身邊,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樣。
“世傑大哥,你別急,我們羅主管就是更年期,鑽牛角尖。”
祁世傑順坡下驢,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他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嗷嗷大哭起來。
“爹啊!你死得好慘啊!”
“你在底下睜眼看看吧!”
“他們欺負你兒子啊!”
“連買棺材的錢都不給啊!”
那哭聲極其響亮。
沒有半點眼淚,隻有幹嚎。
整層辦公樓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門外已經聚集了一大批探頭探腦的員工。
段宏偉急得滿頭是汗。
工廠現在正處於環保和安監的嚴查期。
鍋爐爆炸本來就是壓下來的醜聞。
要是被家屬鬧大,停工整頓的損失每天都是幾十萬。
他指著我,手指都在哆嗦。
“羅霖霖,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簽不簽?”
我拿出抽屜裏的網銀U盾。
握在手裏。
“我說過了。”
“缺文件,我不簽。”
“另外,由於有人在財務重地尋釁滋事。”
我拿起桌上的座機電話。
“我已經報警了。”
祁世傑的幹嚎聲戛然而止。
段宏偉和喬麗雅同時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