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如煙進門那日,府裏掛滿燈籠。
我父親的靈位還在偏院供著,父親去世剛過四十九天,按規矩,府中不宜操辦喜事。
可這規矩在侯府根本無人遵守。
丫鬟秋禾跑進屋裏,咬牙切齒。
“夫人,柳姨娘讓人把正堂到二門的白幡全撤了,換上了紅綢。”
聽見此話,我愣了神,思緒飛出侯府,想起了沈家上門提親的場景。
當年侯府遇上難處,需大量錢財填補侯府窟窿。
侯爺和侯夫人找上我家門,想要娶我為兒媳,做當家主母。
作為交換,要我父親拿出一半身家相助。
父親隻有我一個獨女,為了我後半輩子不再讓人瞧不起,便應允下來。
我本心不在後宅,隻想像父親一樣馳騁商場。
可父親病重,希望見到我盡快成家,安穩一生。
為此,我才點頭,嫁入侯府。
本想著夫妻二人相敬如賓便好。
於是我與婆母約定好。
我幫侯府度過難關,等父親百年之後,無論沈決同不同意,她都要放我自由。
可當我受人白眼時,沈決不顧世人眼光,擋在我身前,嗬斥那些嘲笑我出身的貴女:
“我妻風骨,非爾等俗物可比。”
此後的日子裏,我慢慢放下戒心,沈決也拿出了最純的真心待我。
夏日裏煩悶燥熱,他不放心丫鬟照顧,親自抬來冰塊,用扇子對著我扇風,讓我安睡。
冬日下雪冰凍,他在被子裏幫我暖手。
“雲初,我定不會讓你凍著,那樣我會心疼的。”
我愛看煙火,他就親自安排,帶著我去江邊。
為了讓我每天多睡一會兒,他親自下跪求母親。
從此替我省了每日請安,改成每月十五請安一次。
他親自與我承諾。
“雲初,我此生,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納妾。”
我本以為是老天有眼,讓我幸福至此。
可變化來得太快,婚後不過一年,他就常從鋪子裏支取銀子,流連煙花之地。
被我發現時,我們吵了成親後的第一次架。
“你是我侯府主母,這一點無人可改。”
“可我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怎能此生隻愛一人。”
於是我三天兩頭與他爭吵,望他收心。
不記得是何時,他進出煙花之地逐漸頻繁。
而我,在知道他又有了紅顏知己時,心下隻剩漠然。
如今,他要用我的嫁妝,為另一個女人的榮華鋪路。
好在,我早已將為他納妾的文書換成和離書,趁他醉酒時騙他簽下。
他要納誰我都不在乎,可我還在侯府一天,便不能容忍父親受辱。
思緒回籠,我放下手裏縫了一半的孝帽,起身往外走。
紅綢掛滿正堂和遊廊。
柳如煙站在廊下指揮丫鬟係燈籠,見我走近,立馬換上滿臉歉意。
“夫人,是我考慮不周,隻想著進門的禮數要全,忘了老太爺的喪事還沒過百日......”
她咬著嘴唇,眼眶泛紅。
“要不......我讓人撤下來?”
“可是侯爺說了,今日必須熱熱鬧鬧的,我......我也不敢違逆他。”
她嘴上推脫,把沈決搬出來擋事。
“撤。”我看著她。
“大膽。”
婆母拄著拐杖走過來。
“喪事是喪事,喜事是喜事。”
“你爹是宋家的人,如煙進門是沈家的事,有什麼衝撞的?”
她瞪著我,滿臉嫌惡。
“你若嫌晦氣,回你院子關起門來守你的孝便是,犯不著出來讓所有人都不痛快。”
我握緊雙拳。
“母親,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
婆母打斷我,拔高音量。
“你隻是拿死人來壓活人?”
“你爹一個商戶,到了侯府的地盤上還要拿這個做文章?”
我閉上嘴。
跟婆母根本講不通道理。
柳如煙扶住婆母的胳膊:
“母親別氣壞了身子,夫人也是傷心過度,一時想不開。”
“不然這樣,紅綢我減一半,隻留正堂的,其餘的都撤了,兩邊都兼顧。”
婆母拍了拍她的手:“還是如煙懂事。”
柳如煙抬頭,越過婆母的肩膀看著我,嘴角上揚。
我轉身回房,走到院中時,沈決快步追上來。
他擋在我麵前,皺緊眉頭。
“鬧什麼?如煙進門是我安排的,你故意拿你爹的事出來攪局?”
“我爹去世不足百日!”
“行了。”他不耐煩地抬手。
“死人的事說多少遍了?”
“你爹要是還活著,他敢攔本侯納妾?他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我咬緊牙關,沒再出聲。
沈決偏頭看向別處。
片刻後,他盯著我桌上那枚玉簪。
那是我父親生前親手雕的,不值什麼錢,但全是我父親的心意。
“這個。”
沈決拿起玉簪。
“如煙說她發間少個簪子,先拿去用吧。”
我伸手去奪:“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一個商戶刻的破簪子,值幾個錢?”
他轉身出門,我追過去,在廊下看見他將玉簪遞給柳如煙。
柳如煙拿在手裏端詳,皺起眉頭。
“侯爺,這做工也太粗糙了些,跟我這身衣裳不配。”
說完,她鬆開手。
玉簪落在石板上,碎成三截。
她捂住嘴:“哎呀,手滑了......”
沈決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碎了便碎了,回頭讓人去瑞寶閣挑一支好的。”
我蹲下去撿碎片,指尖被斷口劃開,冒出血珠。
柳如煙歪頭看著我:“夫人小心手,要不要如煙叫人拿藥來?”
沈決沒有回頭。
他攬著柳如煙的肩膀往正堂走去。
我跪在地上,將三截斷玉攥在掌心,血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
秋禾蹲在我身邊:“夫人......”
我低著頭。
遠處的正堂傳來笑語聲,婆母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過來。
“如煙,這支鳳頭釵戴上,讓決兒瞧瞧。”
她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我倒顯得多餘。
等那件事辦完,這侯府我不會再踏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