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席過半,哥哥宋越端著酒杯繞過來。
他沒看我,徑直從我身後的椅子上拎起我的雙肩包。
"媽,雲舒的狀元筆記是不是擱這兒了?"
我猛地起身。
"你要幹什麼?"
他已經拉開拉鏈,抽出那疊被我用塑料封皮一頁頁包好的筆記。
封皮的邊角都被我摩挲得起了毛。
"王叔家兒子明年高考,我答應送他一份,今晚正好領回去。"
哥哥語氣隨意得像在分一袋瓜子。
"你不就是狀元嗎?再寫一本不就行了。"
再寫一本。
那本筆記,是我每一次心律不齊發作之後,撐著虛軟的身子一筆一筆補出來的。
有幾頁角落上還洇著褐色的痕跡,是熬夜溫書時鼻血濺上去的。
是我用一整年的命換來的。
我伸手去搶,被他一抬胳膊就擋了回去。
他把筆記塞進西裝內袋,轉身敬酒去了,一句"借光"都沒留下。
妹妹這時晃晃悠悠飄到我身邊,端著一隻精致的小茶杯。
她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向我盈盈一拜。
"姐姐,昭昭敬你。"
"昭昭笨,大學四年的作業,姐姐能不能多幫幫我?"
"姐姐是狀元,肯定一看就會的。"
她聲音又軟又委屈,眼裏還噙著兩泡晶瑩的淚。
滿桌親戚立刻附和——
"昭昭多懂事啊,知道找姐姐請教。"
"雲舒,你妹妹都開口了,你別端著架子。"
我剛要開口,媽媽已搶先一步把話筒推到我麵前。
"雲舒,當著大家夥的麵,答應妹妹。"
爸爸也舉著酒杯走過來,臉上是醉醺醺的紅。
"以後昭昭的論文、畢業設計,你這當姐姐的都得替她兜著。"
"你是狀元,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四年的作業,四年的論文,乃至往後無數個所謂的"舉手之勞"。
他們要把我餘生的時間,一點一點全部抽幹,灌進妹妹這隻永遠填不滿的杯子裏。
我抬眼,緩緩環視一圈。
笑得最響的是親戚,催得最急的是父母,演得最像的是妹妹。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胸口那陣悶痛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我後退一步,撐著椅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隻是靜靜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戲。
妹妹見我不應,眼淚掉得更凶。
她小心翼翼伸手挽住媽媽的胳膊,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是不是姐姐不願意呀?那昭昭自己想辦法......"
媽媽一把摟過她,眼神卻惡狠狠地剜過來。
"你姐姐答應。"
一句陳述句,沒有半個問號。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隻空了一整晚的骨瓷碟。
沒有人給我添過一筷子菜。
我抬起頭,第一次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而是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夜裏沒有一顆星。
就像我這十八年從未被人真正照亮過的人生。
筆記沒了,時間要被預支,連我的未來都成了別人理所當然的存款。
而我,被困在這場以我為名的宴席裏,連說一句"我不願意"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