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吟吟。”
直升機下麵最先跳下來一個人。
是我爸。
六十二歲的人,在四千米海拔的暴風雪裏跑得踉蹌。
他沒戴手套,大口喘著白氣,一把把我箍進懷裏。
像我小時候他抱我的那個姿勢。
“爸......”
“誒。”
他的聲音在抖。
他鬆開手,低頭掃了一眼我的腳。
“上去。”
他彎腰把我整個人抱了起來,大步走向艙門。
機艙裏鋪著加厚毛毯,暖寶寶拆好了一排碼在座椅上,保溫壺裏是熱水,退燒藥、消炎藥、凍傷膏,分成三個袋子。
四個小時。
從接到我的電話到現在,隻有四個小時。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帶來了。
我裹著毛毯坐好。父親在對麵坐下,拿出體溫槍對準我額頭。
“三十九度一。”
他收起體溫槍,然後問了一句:“他人呢?”
“走了。”
“去哪了?”
“直升機隻剩兩個位子。他讓我把位子讓給林夏。”
父親沒說話。
機艙裏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的腳是怎麼傷的?”
“昨晚在埡口等了一夜。”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陪著林夏看了一整夜的流星。”我的聲音很平。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機艙裏安靜了很久。
過了一會。
父親站起來,走向駕駛艙的方向。
我聽到他撥通了衛星電話。
信號接通的那一刻,那頭傳來旋翼的噪音——祁越的直升機還在飛。
“誰?”祁越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
父親沒讓他說完。
“是我。”
“爸——溫吟怎麼樣了?加固帳篷那邊有沒有——”
“沒有,不用找了。”
“你把她一個人丟在暴風雪裏。”
“她失溫,沒搶救過來。”
“人沒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連旋翼的噪音都像是被抽空了。
三秒,五秒。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悶響。
像膝蓋砸在機艙金屬地板上的聲音。
然後是長久的死寂。
父親掛了電話。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來。
“爸。”
我的聲音有點抖。
“我沒死。”
父親看著我的眼睛,平靜地說:
“在他麵前,你死在了這場暴風雪裏。”
他彎腰把我滑下去的毛毯掖好,動作很輕。
聲音卻冷得像艙外的風:
“明天我讓律師把離婚協議送過去。他簽,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他不簽——”
父親頓了一下。
“那我就讓他給我女兒陪葬。”
說完這句話,他蹲了下來。
他把兩隻手覆在我腫得變了形的腳上。
沒有用力,就那麼捂著,像怕碰碎了一樣。
“疼不疼?”
三個字。
我終於繃不住了。
在零下四十度的埡口坐了一整夜,我沒有哭。
看見祁越把林夏抱在懷裏,我沒有哭。
直升機在我頭頂飛走的時候,我也沒有哭。
可是我爸蹲在我麵前,問我疼不疼。
我所有的堅強瞬間全碎了。
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祁越讓我等,讓我理解。
可我的父親,一個電話,連夜飛了一千兩百公裏。
隻為了來接我回家。
“以後再也不要回去了。”他的聲音很輕。
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