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頂著重感冒開了三天車,隻為探望常駐高原的丈夫。
中途我的車拋錨在零下十度的埡口,等了整整一夜,他才接通了對講機。
頻道裏傳來表妹的雀躍聲:
“溫吟,祁越這輛越野車改得太棒了,這邊的流星雨超美!”
她嘰嘰喳喳地描述著夜空,像是絲毫沒注意儀表盤上低迷的電量。
我靜靜聽著,直到她說了聲想喝熱可可。
祁越才拿過對講機,他低沉又帶著幾分慵懶的嗓音透過電流傳過來:
“我先給她煮杯熱飲,你再等我一會,乖。”
我按了額頭,隻問了一句:
“祁越,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嗎?”
祁越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無奈:
“她是你妹妹,難得來一趟,連這你也要計較嗎?聽話,別鬧脾氣。”
他切斷頻道後,路過的巡山車停了下來。
巡邏大哥看了一眼我發紫的嘴唇,忍不住道:
“姑娘,這片無人區有狼群出沒,你對象怎麼舍得留你獨自在這。”
掛斷電話,我輕聲呢喃。
是啊,一個愛我的男人怎麼會舍得?
我看著被冰霜覆蓋的車窗,平靜地的打了個電話。
“爸,派直升機來接我吧,我想回家了。”
......
“吟吟,直升機已經出發了。
你把坐標發給我,聽我說,待在安全的地方別動。”
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沉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爸,我的車徹底拋錨了,巡邏隊的大哥正準備帶我去最近的唐古拉營地避險。
我把營地的定位發給您,讓直升機去那裏接我。”
“好。保暖衝鋒衣穿上了沒?”
“穿了。”
其實沒穿。
那件衝鋒衣被我鎖在後備箱裏。
用來裹著一隻鷹骨手串,那是祁越三年前說喜歡的。
我在格爾木找了七家鋪子才定做到。
我怕高原極寒的溫度把那串打磨好的骨頭凍裂。
掛斷電話,巡邏車的暖風呼呼地吹在臉上,刺痛著我凍僵的皮膚。
大哥搓了搓手,把我放在副駕駛上的隨身背包和保溫桶拎了過來,塞進我懷裏。
“姑娘,你這保溫桶死沉死沉的。
這大冰窟窿一樣的天,趕緊喝口熱乎的,你臉白得嚇人。”
我接過保溫桶,擰開蓋子。
羊肉湯的味道湧出來,濃烈得讓我想流淚。
這是我昨天進入無人區前,在最後一個鎮子的旅館借廚房熬製的。
我頂著三十八度五的高燒,在廚房站了四個小時,這一路都小心翼翼地插著車載加熱墊溫著。
祁越在電話裏說高原上的夥食差,做夢都想喝口熱湯。
他隨口提了一下,我就記在了心裏。
我低頭喝了一口,卻覺得怎麼也咽不下去,和那份卑微的愛意一樣,讓人作嘔。
大哥歎了口氣,指了指我背包拉鏈處露出來的一截紅色毛線。
“那是條圍巾吧?暗紅色,手織的?線頭都沒收完。”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條圍巾我織了半個月。拆了七八次,手指頭起了繭。
織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人已經開到了玉樹,晚上在服務區停車,就著後視鏡的燈光收的尾。
線頭確實沒來得及處理,我原本想著,到了營地可以坐在他身邊慢慢弄。
現在不用弄了。
背包最底層還壓著一封信。
那是出發前夜,在家裏書房寫的。
從我們怎麼認識,寫到我在埡口等他時想對他說的話。
三頁紙。
我以為他看了會心疼。
現在想想,隻會可笑。
“這些都是給你丈夫帶的?”大哥往我懷裏的包努了努嘴,“他知道你今天來嗎?”
“知道。”
“那他怎麼連個影兒都沒有?”
“他讓我等一會。”
大哥不說話了。
暖風把擋風玻璃吹出一層霧。
我用袖子擦出一小塊透明的地方,外麵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對講機裏林夏雀躍的聲音似乎還在腦子裏繞。
她大概不知道,僅僅二十公裏外,有個人在零下十度的車裏坐了一整夜,險些凍死,隻為了等自己的丈夫。
也許祁越根本沒告訴她。
因為在他的世界裏,我永遠是那個委曲求全、被拋下也不會離開的人。
對麵大哥的對講機響了。
“老馬,拋錨車主啥情況?需要支援嗎?”
“不需要派車了,是個女同誌,高燒加中度凍傷,情況不太好。
我直接把人帶回唐古拉站點,你們讓醫護準備接人。”
“收到。”
我一下坐直了,眼裏閃過片刻抗拒:
“大哥,能不能別去唐古拉站點?就在這兒等直升機不行嗎?”
“不行!”大哥毫不猶豫地拒絕,語氣沉下來。
“這裏是風口,又是無人區深處,你現在的身體根本扛不住四個小時!
而且直升機夜間在野外降落風險太大,唐古拉營地有專業的停機坪。
姑娘,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別拿命開玩笑。”
我張了張嘴,最終無力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三年前那個冬天,也是在高原。
帳篷裏我打了一個噴嚏,祁越聽見動靜,立刻從睡袋裏爬起來,連人帶被子把我緊緊抱住。
他把我整個人收進懷裏,聲音低低的,透著讓人溺斃的寵溺:
“我們祁太太這麼怕冷,以後這種鬼地方,我再也不讓你來了。”
那個時候我覺得,嫁給他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可現在,他在給另一個女孩煮熱可可,留我一個人在風雪裏等死。
我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備注名——“我的光”。
是很早以前存的。
我看著那三個字,隻覺得無比刺眼。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冷冷地扣在腿上。
“你對象打來的?”大哥從後視鏡裏瞟我。
“不是。”我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一個不相幹的人。”
四十分鐘後,風雪中出現了一串微弱的燈光。
“到了。唐古拉營地。”
我睜開眼,看著前方連成一片的帳篷。
那裏麵,有一盞燈是屬於他的。
燈下,他也許正笑著把熱可可遞給林夏。
祁越,我跨越千裏,半條命丟在雪山裏來找你。
你卻讓我等你一整夜。
不過沒關係,這是我最後一次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