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八,亞努節到了。
天沒亮,周圍幾個寨子就醒了。
我在曬穀坪支了一個攤位。
藍布鋪開,放上了三對手鐲、兩隻銀簪、一個銀冠。
前來參加活動的人圍了過來。
“好精致的手鐲。”
“這是哪個老銀匠打的?”
我微笑。
“我打的。”
他們驚訝地打量我。
“女娃打的?”
有人在後麵指著我。
“她是梁家二姑娘,拒了陸家婚事的那個。”
我沒多加解釋。
龍老爹在遠處抽著煙,默默看著我。
這是我第一次出攤,他好像比我還緊張。
一個老嬤嬤欣喜點頭。
“女娃手藝,不差男漢。”
她拿起了銀冠,掏了錢。
“我要了,送我家孫女。”
很快,我攤位上的所有的銀飾品都賣個精光。
消息當天就傳回了寨子。
楓樹壇邊族老們正在議事,龍老爹幫我遞了話。
“梁家二姑娘跟我學打銀,手藝不輸男丁,她可以獨立開鋪了。”
族老們略加沉吟。
確實從來沒有女人開銀坊的先例。
沉思片刻,他們拍板。
“準了。”
這句“準了”傳回梁家時,梁妤正在喝油茶。
她手一滑,碗差點掉落在地。
“她竟成了?”
她眼裏有複雜的東西。
轉瞬間。
我和她,似乎隔著星辰大海。
梁妤出嫁前三日,寨裏開始備酒。
梁家院子裏擺了三口大鍋,一個煮肉,一個蒸糯米飯,一個熬酸湯。
梁妤坐在屋裏試嫁衣。
見我過來,她急得向我招了招手。
“阿妍,我心裏慌得很。”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
“你做伴娘,陪我出嫁可好?”
“你再陪我在陸家住一個月,等我能上手陸家的家事再走。”
我正想開口,她急得打斷了我。
“阿妍,你就幫幫姐姐,我一人真不行......”
她似乎真的很怕。
怕到頭冠上的銀飾在微微顫抖。
等她說完,我輕輕扯開她的手。
“姐,寨子裏沒有新婦帶妹妹住夫家的規矩。”
“可我就想要你在我身邊......”
她不管不顧,再次攀上我的手臂。
“你知道的,我離不開你。”
我露出一絲微笑。
“那姐不嫁了,留家裏陪我?”
“那不行!”
她應得很快。
“女子容貌就這幾年光景,總不能蹉跎成老姑娘。”
她目光緊緊盯著我。
“阿妍,你糊塗啊。”
我低頭。
她說得對。
上一世,我可真糊塗。
我遞上一對剛打的銀手鐲,塞進她的掌心裏。
“姐,既然你選擇成家,那妹妹就祝福你。”
禮送到了,我便想離開。
梁妤可不想放過我。
她長長的指甲掐住了我的胳膊,深陷進皮膚裏。
“你當真不管我?”
她情緒激動地用力。
剛好有一根手指懟上了我打銀燙傷的新疤,我疼得臉麵扭曲。
但她似乎看不見我的痛。
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申。
“陪我去,就陪我去!”
我忍著疼,看著她的臉。
上一世,我被帶去蟲穀前,她來陸家後院看我。
當時我跪著求她。
“姐,救我,我明明沒錯......”
可她隻是用力扯開我的手。
“妹妹,我也沒辦法,我們是賢妻,怎麼能去控告家裏的男人。”
她低頭,可是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你放心,我會替你管好鋪子的,也會替你照顧好陸淳的。”
她離開時,頭都沒回。
一念起, 萬水千山。
我稍稍壓住湧上鼻尖的酸楚。
母親看在眼裏,沒開口。
但是父親卻想得深。
“阿妤,阿妍剛退婚,住進陸家不合適。”
“可是陸家規矩多,我真的擔心失了梁家的臉麵......”
梁妤語氣急急,有點不管不顧了。
“爹,讓妹妹陪我吧,我的心才能安穩一點。”
父親母親為難了,他們麵麵相覷,沒說話。
我終於抽回了手,看著傷口上滲出的血,心裏涼了又涼。
再抬頭,我露出了得體的微笑。
“姐姐怕沒臉麵?那把我的陪嫁也給她吧。”
父親母親一愣。
畢竟我和姐姐的嫁妝,可是整整三年才能備齊。
光那整套苗銀裝設,銀冠、銀項圈、銀鎖、銀手鐲,手工打造就至少需要兩年半。
我笑得自然。
“我不嫁了,用不上。她帶去陸家,更體麵。”
母親眼裏有些許不忍。
“那你以後呢?”
“我會打銀,可以再給自己打一套。”
母親一把抱住我,眼淚滴在我的肩頭。
“阿妍,你太懂事了!”
父親也欣慰點頭。
“也好,阿妤,你帶雙份嫁妝,不管是誰都不敢看低你。”
梁妤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雙份嫁妝雖然好。
可是,沒我也不行。
但我都這麼大方了,她再鬧,就顯得不“賢惠”了。
怨恨的目光,追著我的身形出了屋。
但我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