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龍老爹的工坊在寨子西頭。
白天錘聲叮叮當當響,夜裏炭火通紅,遠遠就能看見。
他叼著煙杆聽我說完,把煙杆在砧板上一磕。
“不收。”
“手藝傳男不傳女。我打了四十年銀,沒收過女娃。”
他不給我機會,轉身熔銀去了。
炭火竄起來,把他的臉映得發紅。
我沒走。
我就坐在他工坊門口,幫他燒了一夜炭火。
炭灰撲了滿臉,袖口燎出幾個洞,煙嗆得眼睛發酸。
第二天天亮,他開門,看見我還蹲在炭爐旁。
爐裏的火已經熄了,隻剩餘溫烘著我的膝蓋。
第三天、第四天......
我每天都在。
第七天早上,他丟給我一塊銀料和一把小鏨子。
“鏨個東西給我看看。”
我接過來,沒有猶豫。
上一世我在陸家掌管苗銀生意,那些鏨刻的手法,早就刻在骨頭裏。
我把銀料燒軟,平放在砧板上,下鏨。
這塊是做蝴蝶媽媽紋。
一錘一錘,我穩得像做過千百次。
龍老爹站在旁邊看著,眼裏漸漸有了複雜的東西。
我鏨完最後一筆,吹掉銀屑,把銀片遞給他。
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你練過?”
“沒有。”
“那你怎麼會?”
“看您打的,看了很久。”
他盯著我看,把煙杆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明日來,先從熔銀開始。”
我欣喜地彎腰道謝。
我成功了。
我終於可以不嫁了。
晚上回家,梁妤在院子裏等我。
她換了新衣裳,銀項圈也換上了陸鳴送的定情信物。
見我的手起泡,她滿眼的心疼。
“打銀不是姑娘家幹的事,你何苦呢?”
我擺了擺手。
“姐,我不礙事。”
見我要走,她一把拉住了我。
“阿妍,你好像變了。”
她眼裏有晶瑩在閃爍。
“你以前,都會聽我的。”
我回頭,對上她的眼。
“姐,不聽你的話就是錯麼?”
她愣住。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她泛紅了眼,似乎很是委屈。
“可是,我都這麼勸你了,你就不能再聽我一次?”
她急切解釋。
“我是為了你好。”
我低頭,嘴角扯出一絲弧度。
有點苦,但是又有點釋然。
“你不是為我好,你是為了自己好。”
我終於說出了心裏話。
她又愣住了。
風吹起了她的銀飾,叮叮當當地鬧騰。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從小不會打籽繡,每回娘親要我們交繡品,都是我在做。”
“你和陸鳴對山歌,那個定情的香包,也是我的手藝。”
“你嫌做臘肉醃酸魚累手,臘月裏的活全是我一個人幹的。”
我說一句,她的臉就白一分。
“外頭都說,梁家雙姝最是賢惠。”
“姐姐,你白得的名聲,可還滿意?”
梁妤踉蹌了一步,好像被風吹倒的蘆葦。
過了好幾下,她才穩住了身形,眼裏都是破碎的難過。
“原來你這麼計較?我們可是親姐妹。”
我輕輕點頭。
“你當我是妹妹,就別再勉強我。”
她張大了嘴巴,好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上一世,她嫁入陸家,隻管和陸鳴風花雪月。
而我操持著陸家,對內管一家子,對外打理銀坊。
外人誇“梁家女兒果然賢惠”,可我為了這句話,付出了雙倍的艱辛。
這一世,沒有我同嫁,沒有我在身邊,她又如何維持“賢妻”的名聲。
這是她要想的。
不是我要做的。
我進屋尋草藥塗手。
她還站在風中,好像一片要掉不掉的楓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