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一眼看見茶幾上的骨灰盒,臉色白了白。
“對不起,我不知道阿姨......”
裴硯側身擋住她視線。
“別怕,你先回去,今天不方便。”
岑遙抓緊了保溫袋。
“我怕你一天沒吃東西,煲了湯。”
“先回去。”
裴硯又說了一遍。
門關上,屋裏隻剩我們兩個人。
他轉身,臉上的克製終於散了。
“許照眠,你非要在今天鬧到這一步?”
我把離婚協議放到茶幾上。
“不是今天。是這十年的每一天,慢慢走到這一步。”
裴硯疲憊地笑了聲。
“你媽剛走,你情緒失控,我不跟你計較。”
“過幾天冷靜下來,你會知道離婚解決不了問題。”
“那什麼能解決?”
他皺了皺眉。
“我承認,昨天和今天我處理得不好。可我是醫生,見過太多生死。”
“你媽的病情我早就說過,風險高。你不能要求我像普通家屬那樣崩潰。”
“我沒要你崩潰。”我看著他,“我隻希望你能到搶救室門口,看她最後一眼。”
“哪怕你出來告訴我救不了,我也會信。”
裴硯喉結動了動。
“岑遙的過敏史很複雜,她當年差點死在我麵前。”
“我不能讓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
這個理由,這些年他用了無數次。
那一年,岑遙在國外誤食堅果休克,裴硯隔著電話指導急救。
人救回來後,他在值班室坐了一夜。
後來岑遙回國,他總說:“她是我虧欠過的人。”
我問他虧欠什麼。
他說,如果當年自己再早一點發現她過敏史,也許她不會留下心理陰影。
我想著,人總要允許愛人心裏有舊傷。
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的母親會被擺在那道舊傷之後。
“裴硯,我媽不是你判斷裏的病例,也不是課題裏的樣本。”
“她把你當半個兒子。”
“你還記得你第一件白大褂是誰洗的嗎?”
他怔住。
“規培第一年,你值完夜班回來,白大褂上全是血和碘伏,洗衣店不收。”
“我媽拿回家泡了兩天,手指都泡皺了。”
“她跟我說,阿硯以後是要救人的,衣服得幹幹淨淨。”
我從抽屜裏拿出母親留下的小布包。
裏麵是一副護腰墊,還有一張小票。
日期是她入院前一天。
“她那天胸悶得走不動路,還坐公交去給你買了這個。”
“老板說醫生站久了腰會壞,她挑了半小時,嫌貴,最後還是買了。”
裴硯伸手想拿。
我避開,把護腰墊放到骨灰盒前。
“你不用碰。她送的東西,你向來不稀罕。”
他眼神裏的那點冷靜,終於維持不住了。
“照眠,別這樣。”
“我以前也以為,隻要我再懂事一點,再體諒一點,你總會回頭看看我。”
“後來才明白,你不是看不見,你隻是習慣我永遠在原地等你。”
裴硯拿起離婚協議,紙頁被捏出折痕。
“我不同意離婚。”
我沒理,拿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我的辭職申請,明天交醫務科。”
“安葬完我媽,我就搬去城南照護中心。”
裴硯猛的抬頭:“你在東城做了八年,不要賭氣!”
“不是賭氣。我隻是不想再看見那間診室,不想再看見你。”
我把家裏鑰匙摘放在桌上。
這套房子曾被我打理得很像一個家。
冰箱裏有他習慣喝的無糖酸奶,玄關櫃放著他手術後換的軟底鞋。
書房窗簾是遮光款,因為他白天補覺怕亮。
母親來時,總坐在廚房小凳上幫我擇菜,說:“你別總圍著他轉,自己也歇歇。”
那時我還替他說:“他忙。”
裴硯看著鑰匙,聲音低了些。
“照眠,我知道你難受。”
“後事我陪你辦。一切交給我來安排,排班也能往後挪。”
“太晚了。”
門外忽然又響起敲門聲。
這次是快遞員,送來一個同城文件袋。
收件人寫著裴硯,寄件地址是醫院。
他拆開,裏麵掉出一支錄音筆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方蘊女士生前留言,家屬未領取,今日補寄。
我認得那支錄音筆。
母親住院後說話費力,我買給她,讓她有話先錄下來。
裴硯按下播放鍵前,我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雜音之後,母親虛弱的聲音響起。
“阿硯啊,照眠這孩子嘴硬,心軟。她小時候沒了爸,最怕一個人等。”
“以後我要是不在,你別讓她在醫院走廊裏等太久。”
停了一會兒,她喘了幾口氣,又說:
“要是哪天我搶救,救不了也沒事。你出來跟她說一聲,她聽你的。”
“她信你,比信我還多。”
客廳裏安靜的隻剩電流聲。
裴硯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我抱起母親的骨灰盒,繞過他往外走。
他終於伸手攔我,聲音啞得厲害:“照眠,別走。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裴硯。”
電梯門緩緩合上前,我看見他還站在玄關,手裏握著那支錄音筆。
母親最後那句話從門縫裏斷斷續續傳出來。
“阿硯,別讓她等太久。”
媽,這一次,我沒有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