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寧廳很小,母親的遺像擺在正中。
照片上的她穿著紅毛衣,笑得拘謹。
來的人不多,幾個老鄰居,還有我兩個同事。
九點,我給裴硯發消息。
沒有回音。
九點二十,司儀提醒可以開始了。
我看著門口,空的。
窗戶外,桂花樹被風吹得亂晃。
母親以前最愛曬桂花糖,每次來我家都帶一罐。
說裴硯手術辛苦,咳嗽時喝了潤嗓。
裴硯嫌甜,很少碰。
可她下一次還是帶。
儀式快結束時,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
裴硯胸口還別著會議牌,身後跟著岑遙。
岑遙捧著一束白菊,眼眶微紅,走到遺像前鞠躬。
“阿姨,對不起,我來晚了。”
周圍人看向我。
裴硯站到我身側,壓低聲音:“專家組臨時加問,我脫不開身。”
“岑遙身體還沒恢複,堅持陪我過來,你別擺臉色。”
我轉頭看他。
“今天躺在那裏的人,是我媽。”
他皺了下眉,想說些什麼,司儀卻已經開始了最後告別。
白布掀開一角,母親瘦得幾乎脫形。
我彎腰替她理好衣領。
壽衣是昨晚買的,店主勸我選貴的,說體麵。
母親若還在,一定會說我亂花錢。
裴硯伸手想扶我,我避開了。
岑遙輕聲說:“許姐,裴硯昨晚一直沒睡,把阿姨病例又看了幾遍。”
“他不是不在乎,隻是醫生見多了生死,不會表達。”
我沒有看他們。
“他看病例,是為了我媽,還是為了課題?”
岑遙一僵。
裴硯的聲音冷了下來。
“許照眠,別在這裏鬧。”
“我沒有鬧。”我看著母親,平靜的開口,“事實罷了。”
工作人員推著遺體往火化間走。
快到門口時,裴硯手機響了。
他聽了幾句,小聲回答:“我馬上回去。”
我停下腳步。
“火化需要家屬確認。”
他按住聽筒,語氣已有不耐。
“評審資料有處數據要核對,不能出錯。你先處理,我下午回家陪你。”
“照眠,我能趕來已經盡力了。成年人要分清輕重緩急。”
這句話落下,火化間外忽然安靜。
我想起昨晚收拾母親遺物時,從她枕頭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
裏麵是她攢的現金,六千八百元整,外麵壓著一張紙條。
“照眠生日,給她買件好大衣。剩下的給阿硯買護腰墊,他手術站太久。”
她怎麼也不會想到。
她臨終前還惦記的人,在她火化前教我分輕重緩急。
裴硯很快就離開了。
岑遙沒走,站在我旁邊,看著火化間的門緩緩關上。
“許姐,也別太怪他。裴硯走到今天不容易,一直把責任看得比感情重。”
“他習慣你理解他,久了,就當成了理所當然。”
“他不是壞,隻是心裏裝不下太多東西。”
我抬頭看她,笑了笑。
“那祝你永遠排在他裝得下的位置。”
骨灰盒交到我手裏時,裴硯轉來五萬元。
備注:安葬費用。
隨後又發來一句。
“墓地我讓助理聯係了,城北新區有合作價。你別亂花,按流程辦。”
我沒有收。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放在茶幾上。
母親第一次來這套房子時,就坐在這張茶幾旁,小心摸著桌麵。
“這得不少錢吧?阿硯真有本事。”
她不知道,首付裏有她賣掉老屋給我的二十萬。
她反複叮囑我,別讓裴硯知道,怕女婿有負擔。
傍晚,裴硯回來了。
進門看見骨灰盒,他腳步一頓:“怎麼放客廳?”
我抬眼。
“那你覺得該放哪?”
他揉了揉眉心:“我不是那個意思。”
“岑遙等下可能過來,她身體剛恢複,我怕嚇到她。”
客廳裏靜了幾秒。
我站起身,走進臥室,從抽屜裏拿出打印好的離婚協議。
裴硯看見封麵,臉色終於變了。
偏偏這時,門鈴響了。
岑遙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外,輕聲問:“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