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手背起了泡。
沈聽雨讓人拿冰水,自己卻一直扶著顧星野的胳膊。
顧星野眼眶憋得通紅:“對不起梁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緊張手就發僵。”
我把手浸進盆裏。
水很冷,痛意慢慢沉下去。
沈聽雨看著我:“他已經道歉了,今天客人都在,你別把事情鬧大。”
我問:“我鬧了嗎?”
她頓了頓:“你這副樣子,就是讓他下不來台。”
顧星野緊緊抿著唇:“聽雨姐,你別說梁哥了,都是我不好。”
沈聽雨低聲安撫他:“不是你的錯。”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勸。
“阿鶴,算了吧。”
“茶水又不是開水,大男人別太嬌氣。”
“星野也是好心幫忙。”
我看著盆裏的水。
水麵浮著一點紅。
不是血,是喜服袖口掉下來的染色。
沈聽雨把我的喜服給他改過,連線頭都沒剪幹淨。
司儀尷尬地咳了聲:“要不繼續?誤了吉時不好。”
沈聽雨走到我麵前,聲音放軟:“阿鶴,先敬茶。等客人走了,我陪你去醫院。”
我抬頭看她。
她伸手,像從前那樣想摸我的手。
我偏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顧星野忽然捂住胸口:“聽雨姐,我有點喘不上氣。”
沈聽雨立刻回身扶她:“藥呢?”
“在東廂房,鈴下麵那個包裏。”
她扶著他往東廂房走。
銅鈴被撞響,一聲接一聲。
我爸的銀懷表鏈在顧星野身前晃,亮得刺眼。
二伯湊到我身邊,小聲說:“阿鶴,你別犯傻。沈家現在不同以前,聽雨願意讓你入贅,是你的福氣。”
三姑也壓低聲音:“你爸走前借的那筆錢,沈家沒催吧?人要知恩。”
我怔住。
我爸什麼時候借過沈家的錢?
二伯見我不說話,眼神躲了躲:“你不知道啊?當年治病花了不少,聽雨她爸墊的。欠條還在沈家呢。”
我忽然想起爸臨終前那幾天。
他總背著我咳,咳完把手帕塞進灶膛。
沈聽雨那時來得很勤。
她說:“阿鶴,你別怕,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原來那句話後麵,藏著欠條。
顧星野的臉色慢慢緩過來了。
沈聽雨從屋裏出來,臉色不太好。
“阿鶴,你過來。”
我沒動。
她走近,壓低聲音:“星野心臟不好,經不起刺激。你先給他道個歉。”
我笑了笑:“我的手被燙了。”
沈聽雨看向我的手背。
那裏紅腫一片,水珠順著指尖滴到地上。
她眼底有一瞬猶豫。
顧星野在屋裏悶悶地咳了一聲。
那點猶豫就沒了。
她說:“我知道你委屈,但他不是故意的。你道歉,是給我一個麵子。”
我問:“如果我不給呢?”
沈聽雨沉默片刻:“欠條的事,我本來不想今天提。”
院裏的風停了。
我聽見自己手指關節輕輕響了一下。
她把話說得很慢:“你爸的病,是沈家墊的錢。我們訂親後,這筆賬可以不算。可你如果非要鬧,阿鶴,我也護不住你。”
護不住。
她說得像她已經盡力。
顧星野從東廂房走出來:“梁哥,你別為難聽雨姐了。我可以不戴這塊表,也可以不住這裏,你們別因為我吵架。”
他說著去解懷表的搭扣。
動作太急,表鏈勾住了毛衣的線頭。
銀懷表掉到地上。
啪的一聲。
表殼裂開一道細縫。
我衝過去撿。
沈聽雨卻先一步攔住我:“別過去,會紮手。”
我看著她:“讓開。”
她扣住我的腕:“阿鶴。”
我第一次用力甩開她。
手背撞到桌角,泡破了。
顧星野臉色發白,急得聲音發啞:“梁哥,你是不是怪我?那我走好了。”
他轉身往門外跑。
沈聽雨追出去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失望。
她說:“今天的訂親宴,先停吧。”
滿院客人嘩然。
我蹲在地上,把裂開的銀懷表撿進掌心。
銅鈴在東廂房門口輕輕晃。
沒人碰它。
它自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