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親宴那天,銅鈴沒掛回來。
東廂房門口多了一截新紅繩,顧星野把鈴掛在那裏,還在鈴下係了一個紅綢結。
他穿著我爸給我定的喜服,從屋裏走出來。
喜服肩膀被改寬了,袖口加了暗紋。
沈聽雨站在院門口接客,看到他時,手裏的煙頓了一下。
顧星野扯了扯袖口,低聲問:“好看嗎?裁縫說梁哥的身板比我挺,我怕改壞了撐不起來。”
沈聽雨說:“合適。”
我端著茶盤從灶房出來。
茶杯燙得指腹發紅。
顧星野看見我,忙往後退了一步:“梁哥,我隻是試一下,聽雨姐說你不會介意。”
沈聽雨接過我手裏的茶盤:“你去換身衣服吧,今天客人多,別穿得太素。”
我低頭看自己。
青色襯衫,黑長褲。
這是我爸守喪後我常穿的顏色。
沈聽雨以前說過好看。
她說我穿青色像簷下新雨。
顧星野站在她身側:“梁哥是不是不高興?要不我脫下來吧。”
院裏人都看過來。
二伯趕緊打圓場:“脫什麼呀,今天大喜日子。阿鶴,你爸那手藝就是好,星野穿著真精神。”
有人笑出聲。
“可不就是,站聽雨旁邊真登對。”
沈聽雨把茶盤放到桌上,聲音不重:“別亂說。”
她並沒有拉開和顧星野的距離。
我去裏屋換衣服。
衣櫃裏隻剩一件舊紅襯衫。
那是我十八歲時,沈聽雨從省城給我買的。
袖口短了半寸,扣子也掉了一顆。
我拿起來,又放回去。
門外,顧星野喊我:“梁哥,聽雨姐讓我來拿你的銀懷表,她說配這身喜服更好看。”
我開門。
他站在門口,胸前已經別著我的紅領結。
我問:“哪塊銀懷表?”
顧星野看著我:“就是叔留下的那塊呀,聽雨姐說,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
那塊銀懷表,是我爸結婚時帶來的。
他走之前,塞進我掌心,說以後結婚那天戴在心口。
我說:“不給。”
顧星野臉色白了白,咬著牙轉身走了。
沒一會兒,沈聽雨進來了。
她沒敲門。
“一塊表而已,你又何必讓他下不來台?”
我坐在床邊,手按著木匣:“這是我爸的。”
沈聽雨站在我麵前,歎了口氣:“阿鶴,你總把你爸掛在嘴邊。活人總要過日子,不能一直抱著舊東西。”
我抬頭看她:“那你呢?”
她沒明白。
我說:“你也是舊東西嗎?”
沈聽雨臉色沉了些:“今天不適合說這些。”
外麵有人催:“聽雨,吉時快到了,出來敬茶。”
她伸手來拿木匣。
我抱住不放。
沈聽雨沒有用力,隻是握住我的手腕,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她的掌心很熱。
我指尖冷得發麻。
木匣被她拿走時,鎖扣磕到床沿,發出脆響。
她看了眼我的手,又從口袋裏摸出一支藥膏:“等會兒擦一下。”
我沒接。
她把藥膏放在枕邊:“別倔。”
院裏,銅鈴忽然響起來。
顧星野大概在試懷表。
沈聽雨抱著木匣出去。
我坐了很久,才把枕邊藥膏拿起來。
蓋子沒擰緊,藥味散出來。
是我小時候常用的那種。
她還記得。
可她也記得,銀懷表是我爸留給我的。
外麵傳來司儀的聲音:“新人敬茶。”
我站到窗邊。
顧星野穿著我的喜服,口袋裏掛著我爸的銀懷表鏈,端著茶站在沈聽雨身側。
沈聽雨看見我,目光微微一頓。
二伯笑著喊:“阿鶴,出來呀,別躲屋裏。今天你才是正主呢。”
我推開門。
所有人都看著我。
顧星野把茶杯遞到我麵前,聲音發緊:“梁哥,你幫我端一下吧,這杯子太燙我拿不穩。”
杯沿傾斜,熱茶潑到我手背。
沈聽雨第一反應,是扶住顧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