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沈家祠堂開了門。
沈聽雨的父親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隻黑漆匣。
我一進門,就看見匣子上的欠條。
紙很舊,邊角發黃。
沈父說:“阿鶴,聽雨心軟,我這個當長輩的不能裝糊塗。”
沈聽雨站在窗邊,沒看我。
顧星野坐在她身後,穿著一件灰風衣,臉色比昨天更淡。
他低聲說:“叔叔,要不算了吧,梁哥也是太在意聽雨姐。”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太厚道。”
我走到桌前:“欠條給我看。”
沈父把紙推過來。
上麵確實有我爸的指印。
三萬八。
日期是七年前冬月。
我爸病逝前一個月。
沈父說:“當年你爸求到我門上,我二話沒說給了錢。現在你要進沈家門,這賬自然一筆勾銷。可你昨天當眾讓星野難堪,聽雨的臉也被你丟盡了。”
沈聽雨終於開口:“爸,別說這麼重。”
沈父冷笑:“我說重了嗎?他守了七年,外頭都知道他是沈家準女婿。可準女婿也要懂規矩。”
他把另一張紙放到我麵前。
退婚書。
我看見自己的名字,已經寫好了。
梁鶴。
字跡是沈聽雨的。
我抬頭看她。
她避開我的目光:“隻是暫時退。等你想明白,我們再談。”
顧星野急了:“聽雨姐,你別因為我退婚,我真的會內疚的。”
沈父說:“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不懂事。”
祠堂裏幾個族親點頭。
“男人進門前脾氣就這麼硬,以後還了得。”
“星野懂事,倒比他像沈家人。”
“聽雨現在是廠長,要的是顧家懂事的男人,不是天天抱著舊物甩臉色的。”
我低頭看退婚書。
紙上有一處墨跡暈開。
像沈聽雨寫的時候,筆尖停過很久。
沈父把黑漆匣打開。
裏麵躺著我爸的銀懷表,還有那隻銅鈴。
懷表裂了。
銅鈴被擦得很亮,旁邊放著一條新紅繩。
沈父說:“這些東西,留在你手裏也是糟蹋。星野下個月要跟聽雨去省城談項目,正好缺個體麵的見麵禮。”
我指尖一僵。
顧星野忙擺手:“叔叔,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沈父直接把銀懷表塞進他手裏:“拿著。舊物換新主,也算有福氣。”
沈聽雨皺眉:“爸。”
沈父看她:“怎麼,你舍不得?”
沈聽雨沉默了。
顧星野握著懷表,死死咬著牙:“梁哥,對不起。我知道這是叔叔的東西,可沈叔叔非要給我,我要是不收,他會不高興。”
我看著他手裏的表殼裂縫。
那道裂痕在金屬表麵,像一條細小的疤。
沈父把筆塞進我手裏:“簽吧。欠債還錢,退婚還名聲。你爸要是在,也不會讓你這麼不知好歹。”
筆杆很硬。
壓在我燙傷的手背上,疼得發麻。
沈聽雨走過來,拿走那支筆,換了一支細一些的。
她聲音低得隻有我聽見:“阿鶴,先簽。回頭我把表要回來。”
我問:“銅鈴呢?”
她停了停:“也會還你。”
顧星野忽然皺眉:“聽雨姐,懷表的鏈子好像又勾住我衣服了。”
沈聽雨立刻轉身。
她小心替他解開表鏈,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我看著那隻銅鈴。
七年風雨,它都掛在我家簷下。
今天躺在沈家祠堂的桌上,安靜得像不認識我。
沈父不耐煩:“簽。”
我握著筆,筆尖落到紙上。
門外有人匆匆跑進來:“聽雨,省城來的蘇工到了,說要見梁鶴,手裏還拿著他爸當年的合同。”
筆尖停在“梁”字最後一筆上。
墨珠懸著,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