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殿裏燃著沉水香,那是我從前最喜歡的香。
溫天雨命人將我關進去時,還吩咐侍從添了炭火。
“他夜裏畏寒。”
侍從應下。
我靠在榻邊,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
她還記得我畏寒,也記得我愛沉水香。
可她不記得,我的靈根已經少了一段,擋不住思過崖的風。
也不記得,我的本命劍碎了,神魂每一刻都像被細針紮著。
係統聲隔一會兒響一次。
“宿主神魂穩定度下降。”
“脫離通道準備中。”
溫天雨站在門口,聽見後,身形微頓。
我抬頭看她。
“你聽見了。”
她沒有否認。
隻是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看著我。
“謝實,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我怔了怔。
原來到了此刻,她先問的仍是這個。
我輕聲道:“我瞞你什麼了?”
她看著我,眼底壓著一層冷意。
“你不是這裏的人。”
我心口一沉。
溫天雨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卻很涼。
“所以從一開始,你接近我,留在無妄宗,同我合籍,都是為了什麼任務?”
我看著她。
許久,才明白過來。
她聽見了係統,卻隻聽見了自己最怕的那一半。
她以為我的愛是任務,以為我隨時會走,以為我從未真心留過。
喉間像堵著一團冷雪,咽不下,也吐不出。
“溫天雨,我若說不是,你信嗎?”
她沒有答。
可沉默,比不信更傷人。
門外忽然響起細碎腳步。
沈聽瀾端著藥,推門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禮服,隻穿一身素白,眼尾泛紅,看起來柔弱極了。
“師姐,我來給師兄送藥。”
溫天雨沒有攔。
沈聽瀾走到我麵前,將藥碗遞來。
“師兄,喝了吧。你傷得這樣重,師姐心裏也不好受。”
我看著那碗藥。
“不好受?”
沈聽瀾壓低聲音,隻有我能聽見。
“師兄,師姐昨夜守在我榻邊,一夜沒合眼。”
他笑了笑。
“她說你性子倔,吃些苦便會服軟。等大典過後,她自會安置你。”
安置。
我險些笑出聲。
我做了她三百年的道侶,到最後,隻換來一個安置。
沈聽瀾忽然手腕一歪。
藥碗摔在地上,碎瓷劃破他的手背。
血珠冒出來一點點。
溫天雨卻立刻握住他的手。
“怎麼這麼不小心?”
沈聽瀾哭著搖頭。
“不怪師兄,是我沒拿穩。”
溫天雨看向我。
那一眼裏,有責備,有疲憊,還有一種我從前最怕的失望。
“謝實。”
我打斷她。
“我沒碰他。”
她說:“我知道。”
我怔住。
她知道。
可她仍舊站在沈聽瀾身邊。
溫天雨垂眼看我,聲音很淡。
“可今日大典在即,我不能讓聽瀾再受驚。”
我看著她,忽然徹底明白了。
她不是事事被騙,隻是每一次都選擇不追究。
因為被委屈的人是我。
因為我從前總會原諒她。
係統聲響起。
“當前愛意值:三。”
溫天雨臉色微白。
我扶著榻沿站起來。
“溫天雨。”
她皺眉:“你又要說什麼?”
我看著她,慢慢道:
“北境的雪,我不要了。”
她眼神一頓。
那是她曾許諾我的。
“合籍酒不要了,長明燈不要了。”
我抬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腰側。
“你刻在我劍柄上的名字,也不要了。”
溫天雨臉色終於變了。
“謝實,別說氣話。”
我搖頭。
“不是氣話。”
我望著她。
“你說過此生不負,我替你收回去。”
她力道極重,眼底卻冷得駭人。
“誰準你收回去?”
我被她捏得肩骨生疼,卻還是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溫天雨,你早就負完了。”
她眸色驟沉。
沈聽瀾在旁邊低聲抽泣:
“師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師兄也不會這樣恨你。他如今傷成這樣,心裏有怨,也是該的,你別再同他計較了。”
他越勸,溫天雨臉色越冷。
她盯著我,像是終於厭煩了我這副樣子。
“謝實,我縱你太久了,是不是?”
我沒有說話。
係統聲就在這時落下。
“當前愛意值:一。”
殿中安靜了一瞬。
溫天雨顯然也聽見了。
可她反倒低低冷笑了一聲。
“又是這一套。”
她鬆開手。
“從前你拿離開逼我,我尚且願意哄你一回。如今連這種荒唐把戲,你也要翻來覆去用到今日?”
我怔怔看著她。
原來到了這個地步,她還是覺得我在裝。
溫天雨垂眸看我,語氣裏帶著幾分失望的冷意。
“謝實,你若真有本事走,就不必次次都讓我聽見這些話。”
“你鬧到今日,無非是想讓我在大典前低頭,想讓我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聽瀾丟下,重新來哄你。”
“可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每一個字都像鈍刀,慢慢往心口裏割。
我望著她,忽然連辯解的念頭都沒有了。
是啊,我同她說過太多次真話。
她一次也沒信過。
沈聽瀾紅著眼扯住她的袖子:
“師姐,你別這樣說師兄,他會受不住的......”
溫天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冷硬如冰。
“送他去思過崖。”
她沒有再看我,隻淡聲道:
“大典前,不許他出來。”
侍衛進來拖我。
走到門口時,我聽見溫天雨低聲吩咐:
“記得帶上披風。”
我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卻叫殿中一靜。
溫天雨抬眼看我,眉間已有不悅。
我也看著她。
“溫天雨。”
“你若真怕我冷,當初便不該把我一個人留在雪裏。”
她臉色沉了沉。
“謝實,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再回答,隻是靜靜看著她。
那一瞬,心口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徹底斷幹淨了。
原來我拚命留下來的這個人,到最後,連我最後一點真話,也嫌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