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拖到沈聽瀾院外時,天色將明。
山間下著細雪,落在石階上,很快被我的血漂成淡紅。
守門弟子看我跪不穩,拿劍鞘抵了抵我的肩。
“謝師兄,宗主吩咐,要跪正。”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從前他們見了我,會恭恭敬敬喚一聲宗主道侶。
如今還未到一日,稱呼便換了。
院門開了。
沈聽瀾穿著一身大紅禮服走出來。
我看見那袖口,怔了一瞬。
並蒂蓮的花心裏,藏著一枚極小的“雨”字,那是我親手繡上去的。
合籍大典前,我熬了七個晚上。
溫天雨坐在燈下,替我揉著酸痛的手腕,說:
“謝實,別急,往後日子還長。”
那時我信了。
後來才知道,日子長不長,不在天命,在人心。
沈聽瀾低頭看了看禮服,像才想起來似的,急忙用袖子遮住。
“師兄,你別誤會。”
他聲音溫軟。
“師姐說這衣裳本就是為大典備下的,放著可惜。我隻是試一試,不是真的要搶你的。”
他說得委屈。
可手指卻輕輕撫過袖口的蓮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穿著吧。”
沈聽瀾愣住。
我聲音很輕。
“反正搶來的東西,你穿著也不嫌硌。”
他臉色白了白。
“師兄為何這樣說我?”
裴玉衡從廊下過來,見狀立刻沉了臉。
“謝實,你到今日還不知悔改?”
他一掌打在我肩頭。
我本就跪不穩,被打得滾下石階,後背撞上石獸,喉間湧出一口血。
沈聽瀾忙上前,卻隻走了兩步,又像受驚般停住。
“裴師兄,別打了。師兄心裏苦,我都知道。”
他垂下眼。
“他從前有靈根,有本命劍,也有師姐。如今這些都沒了,難免怨我。”
每一句都輕。
每一句都將我的傷重新剖開。
我的靈根,是溫天雨親手取的。
那日沈聽瀾被魔氣侵入心脈,藥師說需一段純淨靈根鎮住魔氣。
溫天雨在我榻前坐了一夜。
我醒來時,她眼底滿是血絲,握著我的手,低聲說:
“謝實,聽瀾撐不到天亮。”
我問她:“所以呢?”
她沉默許久,最後輕輕靠到我身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修為深,少一段靈根,不會傷根本。”
那晚很疼。
疼到我咬碎半塊玉枕。
沈聽瀾醒後哭著說不敢受,溫天雨抱著他,聲音溫和。
“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
輕飄飄三個字,便替我的血肉做了結。
從那以後,我再握劍,手便開始發抖。
再後來,劍也碎了。
還記得那天他踩著我的斷劍,卻故意如此問:
“師兄不會怪我吧?”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溫天雨已經走進院中。
她看見沈聽瀾哭,也看見我滿身血。
可她先問的是:
“你又說什麼惹他?”
如今想來,竟沒什麼意外。
我扶著石階慢慢坐起,抬頭看著沈聽瀾身上的禮服。
“我祝你。”
他一怔。
“祝你穿著我的禮服,用著我的靈根,踩著我的斷劍,同溫天雨白頭到老。”
院中一靜。
沈聽瀾臉上血色褪盡。
溫天雨就是這時來的。
她走得很快,衣擺帶起階前薄雪。
沈聽瀾幾乎立刻撲進她懷裏。
“師姐,我真的不想惹師兄生氣。”
溫天雨扶住他,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一刻,我以為她會問一句,我還疼不疼。
可她隻是說:
“謝實,今日是大典。”
我笑了一聲。
“所以呢?”
她眼神沉了沉。
“你非要鬧得滿宗門都看笑話?”
鬧。
原來我被奪走的一切,在她眼裏,仍隻是鬧。
我看著她,慢慢道:
“溫天雨,你真體麵。”
她臉色微變。
我則是繼續笑。
“拿我的命補他的傷,拿我的禮服成你們的禮。到了最後,還怪我不夠安靜。”
溫天雨扣住我的手腕,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那枚鎮靈釘。
“夠了。”
她低聲道。
“謝實,別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這聲謝實,叫得我心口一顫。
從前她這樣喚我,我總會心軟。
可這一次,我隻覺得冷。
沈聽瀾哭著拉她袖子:
“師姐,不如我不合籍了,別讓師兄這樣恨你。”
溫天雨沉默片刻。
她抬手,替他拭去眼淚,動作溫柔得刺眼。
再看向我時,眼底隻剩下冷意。
“你必須活著看完大典。”
我指尖發冷。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看完之後,你若還怨,我再同你說。”
可我已經不想聽了。
係統聲輕輕響起。
“宿主愛意值下降。”
“當前愛意值:七。”
溫天雨聽見了。
她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可她很快移開眼。
像是仍不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