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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穩穩地靠了岸。

甲板上的人流開始湧動，紛紛往舷梯方向擠去。

我停在甲板邊緣，沒有急著往下走。

“大姐，你怎麼不走呀？”

姑娘拎著牛皮手提箱，回過頭疑惑地看著我。

我放下手裏的蛇皮袋，從最深處掏出一個小包裹。

包裹用靛藍色的粗布包得嚴嚴實實。

我走上前，把包裹遞給她。

“相識一場，這個送給你。”

“這是我自己摻了鄉下獨有野槐花做的紅麵餑餑，比純高粱麵的軟和。”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丈夫不是饞這口嗎？帶回去給他嘗嘗吧。”

“祝你們，白頭到老。”

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雙手捧過那個布包。

眼睛裏滿是驚喜。

“謝謝大姐。”

“向陽最愛吃這種地道的鄉下幹糧了，外麵賣的他總嫌味道不對。”

“他要是吃到這個，肯定會高興壞了的。”

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衝我揮了揮手。

“大姐，那你自己保重呀，我先走啦。”

她拎著箱子，順著舷梯輕快地跑下碼頭。

我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看著她跑向碼頭邊停著的一輛綠皮吉普車。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筆挺列寧裝的男人走下來，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那個背影，我看了整整五年。

化成灰我都認得。

我沒有再看，轉過身，逆著人流大步走向相反的長途汽車客運站。

海風呼嘯。

我把兜裏那張蓋著公社大紅印章、寫著陸向陽大名的介紹信掏出來。

撕得粉碎。

抬起手，將那些碎紙片全部揚進了翻滾的海浪裏。

碼頭邊。

陸向陽替姑娘關好車門，繞回駕駛座。

他一邊發動汽車，一邊溫聲細語地打聽。

“在縣城玩得開心嗎？有沒有累著？”

姑娘獻寶似的把那個靛藍布包捧到他麵前。

“向陽，你看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她嘰嘰喳喳地講述著船上的奇遇。

“我在船上遇到一個鄉下大姐，她可慘了，丈夫在城裏當臨時工，連一分錢都不給她寄。”

“我還勸她早點離婚呢。”

“臨下船，她非要把這個送給我，說是加了野槐花的紅麵餑餑。”

姑娘說著，一把扯開了布包的結扣。

一股濃鬱的野槐花香氣瞬間在狹窄的車廂裏彌散開來。

陸向陽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

“外麵的東西不幹不淨的，你也敢隨便拿。”

他隨手拿起一個餑餑。

就在他看清布包上那獨有的十字繡針腳的瞬間。

他嘴角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那股熟悉的野槐花味直衝鼻腔。

這種十字繡的手法，整個公社隻有桂花會繡。

每年春天，桂花都會去後山采野槐花，摻在麵裏給他做餑餑。

陸向陽如墜冰窖，半晌沒敢動彈。

他猛地轉頭看向姑娘，聲音幹澀得變了調。

“這餑餑......是哪個大姐給你的？”

姑娘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就......就坐我對鋪的那個大姐呀。”

“她穿得可破了，鞋上還打著四塊補丁呢。”

陸向陽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他終於意識到。

那個被他嫌棄、被他用一封電報攔在城外的鄉下原配。

剛剛就坐在他未婚妻的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