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我被固定在床板上。
“念禾,”
他俯身,歎息道:“別怪我。你懷著孕,心卻野得像匹馬。”
“南洋那種地方,魚龍混雜,不適合你。”
“這藥能讓你靜養,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
針尖刺入手臂的瞬間,我渾身一顫。
藥效來得極快,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鉛。
“聿舟哥,”
蘇清梔端著一碗水走進來,嬌聲道,“姐姐懷著孕,可不能亂跑。”
“你放心,等她把孩子平安生下來,我們就給她停藥。”
裴聿舟擰緊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像是得到了寬慰。
他轉頭看我,眼神柔和了幾分,卻更讓我覺得寒冷徹骨。
“聽到了嗎?清梔為你求情了。”
他輕輕理了理我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發絲,動作溫柔,“你就乖乖待在家裏。就算你以後什麼也做不了,是半個廢人,我也會按時寄錢回來,養你和孩子的。家裏都有我,你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都是為了你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又推了一針進我的小腿。
冰涼的藥液在血管裏流竄,所過之處,肌肉迅速僵硬、麻痹。
我看著他,心口最後一點溫熱,也隨著那針劑,徹底涼透了。
我不再掙紮,不再流淚。
那針肌鬆劑的藥效持續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我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任由他們擺布。
餓了,便張開嘴;渴了,便吞咽;甚至排泄,也失去了自主的能力,隻能躺在床上,任由蘇清梔捏著鼻子給我擦洗,聽著她嘴裏那一聲聲“真臟”、“真晦氣”。
裴聿舟來的時候,總是帶著那種悲憫又疏離的神情。
他摸摸我的額頭,然後柔聲說:“念禾真乖,再過兩天,你就能下地了。”
我看著他,眼神空洞。
離開的前夜,房間裏格外安靜。
爸媽去鄰村喝喜酒了,蘇清梔在收拾行李,裴聿舟在堂屋清點南洋的地址。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最後一絲餘暉消失。
我動了動手指,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體往床下挪。
“砰......”
我摔在地上,燭台被我撞翻,火苗瞬間舔舐了幹燥的蚊帳。
火光騰起的那一刻,我並沒有感到恐懼。
裴聿舟衝進來,一把將我抱起。
“你瘋了嗎?”
他將我放在安全的草垛上,聲音顫抖。
我靠在他懷裏,聲音輕得像歎息:“是啊,我瘋了。一個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廢人,居然還能被你救出來。”
我抬起眼,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可是裴聿舟,你告訴我,如果你今晚不在,爸媽又在鄰村......這火燒起來,我該怎麼辦?”
他渾身一僵,抱著我的手臂猛地收緊,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
“我......”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竟一時失語。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良久,他歎了口氣,語氣疲憊:“這幾天是我對你太嚴苛了。明天起就給你減小劑量。念禾,別再做這種傻事了,好嗎?”
我閉著眼,輕輕點了點頭。
那幾日,裴聿舟果然信守承諾,再沒讓陳醫生來。
他每日清晨都會來看我,見我安靜地坐在床上,神色舒緩下來。
離開的前夜,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念禾,好好照顧自己。錢我會按月寄回來。”
“等我和清梔在南洋站穩腳跟,再想辦法接你。”
我乖順地點頭。
他滿意離開。
夜半,村裏死寂一片。
我悄無聲息地起身,四肢雖還有些酸軟,卻已足夠支撐我行動。
我摸出藏好的火柴,點燃了床單。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
我攥緊錢,沿著小路奔向火車站。
剛買好票,準備進站,卻迎麵撞上一道熟悉的人影。
裴聿舟提著行李,正低頭對身邊的蘇清梔說著什麼,眉眼間是全然的笑意。
我猛地低頭,迅速隱入人群中。
隔著縫隙,我看著他們檢票,上車。
那列開往南方的火車噴著濃煙,緩緩啟動,最終消失在鐵軌盡頭。
我攥緊了手中的票,上麵印著清晰的目的地——北城。
這一世,蘇念禾不去南洋。
汽笛長鳴,我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車窗外的晨光熹微,照亮了我堅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