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技術鑒定室的門一推開,裏頭已經架起了一整排儀器。
那張滿分作文的原卷,被平整地鋪在一塊冷光檢測台上,四周圍著五六個戴白手套的技術員。
沈處坐到了主位。
他抬了抬手:"測。"
第一輪,查重。
那篇作文的電子圖像被掃進了全國作文比對中心的數據庫,跟近十年所有公開範文、獲獎作文、網絡文章逐句比對。
二十分鐘後,技術員摘下耳機,搖頭。
"沈處,零重合。每一句話,都是原創。"
第二輪,AI檢測。
困惑度、突現度、句式分布、用詞習慣,全套機器生成檢測跑了一遍。
技術員的臉有點發懵。
"不是AI寫的。所有特征,都指向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高中生。"
第三輪,比對考生信息。
副手把準考證號敲進係統:考生顧衍,本省重點中學,模考成績穩居全省前十,戶籍、學籍、家庭關係,幹幹淨淨,挑不出一根刺。
"檔案沒問題。這就是個尖子生。"
沈處的目光,從頭到尾就沒離開過那張卷子。
"陳誌遠,說你看見的。"
我深吸一口氣,指著正文中間那一行。
"這幾個字的收筆,有頓痕。不是手誤,是刻意留的暗記。"
技術員立刻把那行字放大到屏幕上,調出高清顯微圖像,又是光譜,又是紫外,又是紅外。
四十分鐘後,他抬起頭,臉色已經有點尷尬。
"陳組長......這墨跡成分,和整張卷子完全一致。所謂的頓痕,可能就是孩子寫字的小習慣。"
"這種習慣,一萬個考生裏能挑出幾百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篇作文......真沒問題。"
鑒定室裏的空氣,開始變味了。
沈處閉了閉眼,沒說話。
而外麵的局勢,已經接近崩盤。
老韓連滾帶爬衝進來:"沈處!不行了!成績公布的截止時間就在今晚十二點!再壓下去,全省四十萬考生的成績出不來,誌願填報全得往後拖!"
"省廳的電話已經打爆了!網上都傳瘋了,說咱們閱卷點出了重大舞弊!考生家長堵在大門口,已經有人報警了!"
沈處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因為他麵前擺著的,是一篇被查了三輪、被證明幹淨得發亮的滿分作文。
老韓幾乎要哭了:"沈處,要不......要不就當這篇正常給分?這孩子是無辜的啊!一篇好作文而已,咱們不能因為陳誌遠一個人的'感覺',把全省的事都耽誤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壓到了我臉上。
我成了那個憑一己之力、攪黃四十萬人前途的瘋子。
沈處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疲憊,有憤怒,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失望。
"陳誌遠,再沒有進一步的依據,我必須放行。"
"今天這個口子,我頂不住了。"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那篇作文,被查了三輪。所有最先進的儀器,都站在了顧衍那一邊。
可就在這時,我餘光瞥見——
角落裏,那個一直安靜坐著、負責協助記錄的年輕技術員,攥著筆的手指,正死死地,泛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