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工隊是第四天早上來的。
我端著粥碗從廚房出來,看見院子門口停了一輛麵包車。
車上跳下來四個男人,拿著一張施工圖紙。
“周總說了,先拆堂屋那麵牆。”他衝工頭揚了揚下巴,“老規矩,拆下來的舊磚碼整齊,她另有安排。”
工頭叼著煙,眯眼看了一圈院子,最後視線落在我身上:“屋裏還有人?”
“租客。”設計師說。
“我不是租客。”我把粥碗擱在窗台上。
工頭把煙掐了,語氣倒算客氣:“大姐,我們接的是周總的活。有什麼糾紛你們自己協商,我們隻管幹活。”
他拎著大錘往堂屋走。
我擋在門口。
“這麵牆不能拆。”
“你這話跟周總說去。”工頭繞過我,肩膀撞了我一下。
力氣不大。
但我往旁邊踉蹌的時候,手掌本能地撐住了牆麵。
手心裏那塊灰泥突然發燙。
工頭舉起錘子。
“讓開。”
我沒讓。
他嘖了一聲,伸手推我。
我整個人往牆上撞過去,額角磕在磚麵上。
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牆麵的灰泥上。
血滲進去了。
牆麵像渴極的人喝水一樣,把那幾滴血吞了進去。
然後牆亮了。
像有人把一盞燈塞進牆體深處,隔著一層又一層的老磚往外照。
院子裏安靜了兩秒。然後巷口傳來劉姐的聲音:“就是這棟——哎,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劉姐領著一群人進來。三個,都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胸口印著“文物局”的字樣。
領頭的是個老頭,頭發花白,戴副老花鏡,進門不看人,先看牆。
他直直走過來,差點撞上工頭的大錘。
“讓讓。”
工頭被擠到一邊。
老頭站在我麵前,沒管我額頭上的血,眼光從老花鏡上麵透出來,盯著牆麵上的光。
光已經快熄了,隻剩磚縫裏一線暗紅。
“你這牆......”他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磚麵,“裏麵封了什麼東西?”
我沒說話。
“劉主任,”老頭扭頭喊劉姐,“這宅子誰申報的不可移動文物?”
劉姐翻手機:“一個叫周秀蘭的老太太,已經過世了。”
“什麼時候申報的?”
“去年......去年秋天。”
老頭點了點頭,又轉回來盯著我:“你是她什麼人?”
“兒媳。”
“她生前跟你提過這麵牆沒有?”
我嗓子發緊。
婆婆的臉在我腦子裏晃了一下,她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枯瘦的手攥著我的手腕,嘴唇翕動,喉嚨裏發出含混的聲音。
“牆......”
“枝兒......”
“別讓......”
“她讓我守著這麵牆。”我說。
老頭把老花鏡摘下來,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回頭看了一眼工頭手裏的大錘,又看了一眼牆上快要消失的紅光。
“這牆你們不能動。”
工頭不樂意了:“老師傅,我們是周總叫來的——”
“我不管哪個總。”老頭打斷他,“這宅子去年已經進入不可移動文物預審名錄。在正式認定下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改變建築主體結構。”
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文件,拍在工頭胸口:“看不懂讓你老板找律師看。”
工頭拿著文件,臉漲得通紅。
他掏出手機往外走,邊走邊撥號。我聽見他壓著嗓子說:“周總,這邊有點情況。”
劉姐湊過來打圓場:“誤會,都是誤會。沈枝你額頭怎麼回事?快找塊布擦擦。”
我沒動。
老頭又看了我一眼。這回他看的是我的眼睛,不是牆。
“你額頭上的傷口,”他說,“剛才是不是碰到牆麵了?”
“是。”
“然後牆亮了?”
我沒回答。
他也沒追問。
他轉身對著牆麵端詳了很久,從磚縫裏摳了一點灰泥下來,放在手心碾了碾,又湊近聞了聞。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這牆裏麵——好像封了什麼東西。活的。”
院子裏一陣穿堂風吹過,葡萄架上的枯葉子沙沙響。
工頭打完電話回來了,臉色不好看,衝身後三個工人揮揮手:“先撤。”
麵包車發動,尾氣噴在巷子裏。
院子空了。
老頭臨走前遞給我一張名片:“我姓薑,市文物局。這幾天會有人來做正式勘測。你——”他頓了頓,“你在家等著。”
他們走後,我靠著牆麵慢慢滑坐下來。
額頭上的血已經凝了,幹在眉骨上,繃得皮肉發緊。我把手掌重新貼上牆麵。
溫度還在。
心跳還在。
但比昨天更清晰了。
“咚。”
“咚。”
巷子外麵有人在說話。
是周念的聲音。她沒進院子,站在巷口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風把字句送進來:
“文物局?什麼時候的事?那個死老太婆,死了還給我添麻煩。”
停了片刻。
“別慌。程序要走多久?半年?一年?想辦法拖。房子在我名下,遲早是我的。”
腳步聲遠了。
我把名片攥在手心裏,紙張讓汗水洇濕了邊角。
薑。
文物局。
婆婆去年前就申報了。
她什麼都想到了。她隻是沒來得及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