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沒到,第二天一早周念就來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男的,一個拿著卷尺,一個舉著手機拍視頻。
拿卷尺的那個進門就往堂屋走,嘴裏念叨著“這麵牆可以打掉,做個開放式”。
“你們幹什麼?”我堵在堂屋門口。
周念站在院子裏,今天換了件淺灰西裝,頭發紮起來,看著幹練。
她衝我笑笑:“沈姐,我帶設計師來看看房子結構。你放心,說好給你一個月,我不會提前趕你。”
“我說了給我三天。”
“三天是讓你考慮,”周念語氣很輕,“不是不讓我進自己的房子。”
她說到“自己的”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故意放大了。
巷口有人停下來往這邊看。
拿卷尺的男人從堂屋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總,承重結構要重新測。這老宅子年頭不短了,那麵主牆看著結實,但內部有沒有腐朽不好說。建議直接拆掉重建,加鋼結構。”
“不行。”我說。
“沈姐,”周念歎了口氣,“你不懂建築。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好嗎?”
她說完轉身跟設計師討論方案去了,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這邊開落地窗,陽光照進來,客人喝咖啡的時候能看到院子裏的葡萄架。”
“院子裏可以做個無邊泳池。”
“老宅的外牆保留一麵就行,剩下的全部翻新。舊物件做裝飾,新的做功能。”
我站在堂屋門口,手撐著門框。
婆婆生前說過,堂屋這麵牆不能動。她每年秋天都要自己調灰泥往上抹,一層一層,抹了幾十年。我問過她為什麼,她隻說“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現在我知道她為什麼說不清了。
因為她也解釋不了。
周念走到我跟前,手裏多了一份文件:“對了沈姐,我把DNA報告複印了一份給你。你留著慢慢看。”
我接過那張紙。
沒看。
“這麵牆不能動。”我第三次說這句話。
“為什麼?”
“它——”
我張了張嘴。
說它有心跳?說它發熱?說婆婆臨死前盯著它看?
周念等了幾秒,笑了:“沈姐,我理解你對老宅有感情。但感情是感情,房產是房產。這麵牆太舊了,必須砸掉。我要在這裏開一個落地窗。”
“這是我的房子。”她又補了一句,“我想砸哪麵牆,就砸哪麵。”
她轉身走了。設計師跟上去,拿卷尺的男人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點不耐煩。
院子裏安靜下來。
我把那份DNA報告揉成一團。
開始翻婆婆的遺物。
衣櫃,木箱,床底下,灶台後麵的暗格。婆婆留給我一個樟木箱子,是她出嫁時的嫁妝。箱子我翻過很多次,裏麵是她的舊衣服、針線包、幾本醫書。
這次我把箱子倒扣過來。
箱底掉出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封口開著。我抽出裏麵的信紙,紙張發脆,邊緣有水浸過的痕跡。
字是婆婆的。小楷,工工整整。
“......女兒取名周念,生於七月初九,卒於——”
日期模糊了。
我對著光看,隻能認出幾個字。
“......葬於西山......娘對不起你......”
落款的日期很清楚。
距今三十年。
三十年前。
周念給我的DNA報告上,她的出生年份是三十一年前。
但婆婆信上寫著的亡女的死亡日期,是三十年前。
如果婆婆的女兒在三十年前就死了——那麼站在院子裏的那個女人是誰?
我把信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字,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後來加的:
“牆裏有東西。別讓外人碰。傳給枝兒。”
我拿著信站起來,走到堂屋那麵牆前。
牆麵灰撲撲的,幾十年沒粉刷過,上麵有婆婆抹灰泥留下的手印。我把手按在其中一個手印上。
溫度沒有來。
心跳沒有來。
我慌了。
雙手都貼上去,十指張開,掌心死死壓住牆麵。
石灰紮進皮膚裏,冰涼。
然後,慢慢慢慢地,熱起來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我把婆婆的信折好塞進貼身口袋裏,又把暗格裏所有能找到的紙張翻出來。多數是藥方,少數是收據,夾層裏掉出來一張泛黃的紅頭文件。
標題寫著:《關於西城老街區不可移動文物普查的預審通知》。
落款是市文物局。
日期是婆婆去世前一個月。
預審對象,是這棟老宅。
婆婆去申報了文物保護。在周念出現之前,在所有人出現之前,她悄悄地把這棟老宅推到了文物局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