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物局的勘測隊沒等到。
等來的是法院的人。
第五天上午,兩個穿製服的法警站在院門口,往鐵門上貼了一張蓋紅章的紙。我聽見動靜出來的時候,紙已經貼好了,邊角讓風吹得嘩嘩響。
“沈枝是吧?”法警的語氣很平,“周念訴沈枝排除妨害糾紛一案,法院已立案。這是騰房通知,你於三日內搬離該房屋。逾期不搬,法院將強製執行。”
他指了指令狀上那行加粗的字。
“你可以上訴。但上訴不影響執行。”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紙。紙張雪白,油墨鮮紅,像婆婆死時嘴唇的顏色。
“她憑什麼告我?”
法警看了我一眼:“原告提供了房產證和DNA親子鑒定。程序上沒有問題。有異議你可以找律師。”
他們走了。
我站在門口,巷子裏有鄰居探頭,撞上我的視線又縮回去。鐵門上的紅章紙在風裏一掀一掀,像一隻巴掌在輕輕地扇。
我給薑老頭打了個電話。名片上的號碼,撥了四次才接通。
“薑老師,我是沈枝。法院下了騰房通知。”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文物認定還在走流程。初審過了,複審要排隊——”
“多久?”
“最快三個月。”
“我隻有三天。”
薑老頭沒說話。
我聽見他在那邊歎了口氣。
“小沈,文物認定是行政程序,法院是司法程序。兩邊不互認。文物局隻能給法院出函,建議暫緩執行,但法院可以不采納。”
“她不拆牆就行?”
“她不拆牆,但她可以讓你離開。你不在房子裏,牆誰守著?”
當天下午,周念來了。
“沈姐,法院的通知你看到了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那股我熟悉的溫柔勁,
“我不想走到這一步。但你這樣耗著,對誰都沒好處。”
她把紙袋擱在門檻上。
“裏麵是一萬塊錢。算是我給你的搬家費。你搬走,這事就了了。”
我沒看那個紙袋。
“你的DNA報告是假的。”
周念的眼睛眨了一下。隻一下,然後恢複了那種溫和的、帶著憐憫的眼神。
“沈姐,法院認就行。”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地丟過來。
“三天。沈姐,體麵一點。別弄得自己下不來台。”
她走了。
我把那個紙袋踢進院子裏。袋子摔在地上,一張張紅票子從裏麵散出來,沾了泥。
夜裏。
我一個人坐在堂屋裏,背靠著那麵牆。牆麵貼著我的脊椎,熱度從磚縫裏漫出來,透過衣服,烙在皮膚上。
“咚。”
“咚。”
心跳和我的呼吸一個頻率。
我把婆婆的信從口袋裏掏出來,在手機光下又看了一遍。那行潦草的字,墨跡發淡,但筆畫是活的。
“牆裏有東西。別讓外人碰。傳給枝兒。”
什麼東西?
婆婆你為什麼不說清楚?
我把手掌按在牆麵上,十指張開,像要把自己嵌進磚縫裏。牆體深處的溫度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順著我的掌紋慢慢爬上來。
“媽,”我開口,嗓子是啞的,“你在不在裏麵?”
牆沒有回答。
但溫度更高了。
我聽見了牆在說話。
像是隔著水聽一個人喊你,含糊,斷續。
“枝兒。”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遍。
“砸開它。”
“讓他們看看——”
“誰才是外人。”
我走到角落裏,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