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穀風周第六天,晚上八點。
我撥了顧深的電話。
這周第三次。
響了六聲接起來。
“明天幾點到?”
“天亮就到。鳶修好了吧?我跟阿誠說了讓他今晚檢查一遍。”
語氣輕快。
像六天前的斷線、四天的缺席,隻是一個可以被“天亮就到”抹平的小插曲。
我說:“好。”
掛了。
坐在經桌前,拈起鴛鴦墊背麵的線頭,開始拆。
不用剪刀。
一針一針往回抽。
尾羽。
脊背。
翅膀。
頭。
兩個小時。
一隻完整的鴛鴦沒了。
絹麵上隻剩另一隻,孤零零的。
我把絲線纏成球,放進針線盒,合上蓋子。
淩晨四點。
沒睡。
風的方向和力度我能判斷了——穀風周最後一天的風來了。
天亮了。
七點半。
顧深沒來。
阿誠發消息。
“嫂子,顧哥還沒來,我打他電話不接。”
辰時已過三十分鐘。
八點零七分。
阿誠轉發顧深的消息。
“念念那邊出了點狀況。我一個小時內到,先幫我穩住線軸。”
八點零七加一個小時。
九點零七。
巳時是九點整。
超時七分鐘。
他連這道加法都沒算。
我出了祠堂門。
不是往山坡。
是往鎮的方向。
路過山坡時阿誠喊。
“嫂子你去哪?”
“辦點事。”
鎮上信用社。
遞上存折和身份證。
“辦什麼業務?”
“銷戶。”
“聯名賬戶銷戶需要雙方到場——”
“不用。”
我拿出授權書。
“任何一方可單獨支取和銷戶。”
櫃員核對了兩分鐘。
“確認銷戶?餘額六萬三千四百一十二塊轉入您個人賬戶?”
“不。一半存我賬戶。另一半——”
我寫了顧深母親的戶頭。
“三萬一千七百零六塊,轉給這個人。”
三年的積蓄。
全程六分鐘辦完。
隔壁快遞點。
提前打包的紙箱裏放著三件衣服、一本書、一個充電器、一隻茶杯。
地址填顧深母親家。
信封裏裝著公寓備用鑰匙,塞進去。
“加個易碎標簽。”
“這不是易碎品啊。”
“加上。”
回到祠堂。
從櫃子底層取出第三管接骨木護手霜。
我自己留的備用。
為了冬天他手裂的時候能隨時補給。
擰開瓶蓋,對著洗手池往下擠。
龍腦和乳木果的味道散開。
四十秒。
擠幹淨了。
空瓶扔進垃圾桶。
八點五十一分。
鎮長的聲音。
“巳時將至!新郎呢?”
我打開櫃子。
嫁衣掛在裏麵。
沒碰。
穿上月白棉布裙——抄經女子穿的那種。
坐到經桌前。
鋪經卷。
磨墨。
提筆。
第一個字落下去。
筆畫很穩。
九點零三分。
“時辰過了。沈家閨女——”
“我知道了。”
沒抬頭。
筆繼續走。
鎮長歎了口氣。
腳步聲遠了。
九點十一分。
山坡方向傳來刹車聲。
阿誠的嗓門。
“顧哥你怎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