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照星一夜未眠。
雲黛在外間守到三更,見書房裏的燈還亮著,忍不住披衣進來勸了兩回。
“姑娘,您病才剛好,便是要去長公主府,也不急在這一夜。”
沈照星沒有抬頭。
案上鋪滿了舊冊、輿圖、賬簿。青州、滄州、永州三地的河道圖被她壓在鎮紙下,幾處緊要河段用朱砂圈了出來。旁邊另有戶部曆年賑災記錄,紙頁發黃,墨跡有些舊了。
這些東西,都是沈家多年舊藏。
沈家祖上曾有兩代人任過工部差事,雖算不上治河名臣,卻留下了不少水利筆記。前世沈照星替謝淩宣補那篇治河策時,幾乎把這些舊冊翻爛。
那時她不覺得委屈。
她甚至歡喜。
她想,夫君若能得長公主賞識,於謝家、於沈家、於他們二人的將來,都是好事。
後來謝淩宣果然憑那篇策論名聲大噪。
人人都說他胸有丘壑,眼光遠勝尋常書生。
沒人知道,策論中最要緊的“分段築堤、以倉養工、災民換役、鹽課補銀”四策,皆出自沈照星之手。
前世她將鋒芒藏在他身後,以為夫妻一體,榮辱與共。
這一世,她隻覺得荒唐。
人若總把自己的光借給旁人,久而久之,旁人便真以為太陽是從他身上升起來的。
沈照星提筆,在紙上落下最後一句。
“治河之要,不獨在堵,更在疏;賑災之要,不獨在施,更在使民有工、使倉有糧、使官不敢貪。”
寫完,她將筆擱下。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
雲黛看著滿案紙頁,小聲道:“姑娘,您寫的這些,長公主殿下真會看嗎?”
“會。”
沈照星將策論整理好,以細繩束起。
“長公主看重的不是文章辭藻,是能不能用。”
前世長公主賞識謝淩宣,便是因為他那篇策論沒有尋常書生的空談虛浮。
可惜那些實務不是謝淩宣想出來的。
雲黛仍有些擔憂:“可長公主府門第那樣高,若殿下不見您......”
沈照星抬眸:“那就讓她不得不見。”
雲黛一愣。
沈照星沒有多解釋,隻命她替自己更衣。
今日她沒有穿往日那些明豔衣裙,隻選了一身月白色素綾襖裙,外罩淺青鬥篷。發髻也梳得簡單,隻插了一支銀簪。
雲黛替她係鬥篷時,忍不住道:“姑娘這樣穿,會不會太素了些?”
“我今日不是去赴宴。”
沈照星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十七歲的少女眉眼清麗,病色未完全褪去,唇色淡淡,卻正因這份蒼白,襯得一雙眼格外清冷。
她不是去求貴人憐愛。
她是去送一份長公主正需要的東西。
辰時剛過,沈府馬車便停在了長公主府外。
沈父昨夜已經先遞了名帖。
名義上,是為昨日謝家議親之事請罪。
沈照星知道,父親必然不會在名帖中提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突然上門,太過惹眼,也太不合規矩。
但她今日偏要惹眼。
長公主府坐落在朱雀街東側,朱門高闊,石階兩旁各立著一尊白玉獅子。門外車馬不多,卻處處透著不容冒犯的威嚴。
沈父下車時,見沈照星也跟著下來,眉頭立刻皺起。
“你來做什麼?”
沈照星向他行了一禮:“女兒來向長公主請罪。”
“胡鬧。”沈父壓低聲音,“昨日之事有我處置,你一個姑娘家出麵做什麼?”
沈照星道:“昨日退婚之事因女兒而起,若長公主怪罪,女兒豈能躲在父親身後?”
沈父臉色微沉:“照星,這不是逞強的時候。”
沈照星平靜道:“父親,謝淩宣昨日已經知道賜婚之事與長公主有關。若今日隻有您來,旁人會以為沈家是後悔退婚,才急著尋長公主轉圜。可若我親自來,便是我沈照星不願嫁。”
沈父一怔。
沈照星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退婚這件事,必須讓京中知道,是我不要謝淩宣,不是謝家不要我。”
沈父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這個道理,他並非不懂。
隻是他從未想過,沈照星會懂得這樣清楚。
長公主府門房已經進去通傳。
沒過多久,一名女官從府內出來,先向沈父見禮,又看向沈照星。
“殿下請沈大人入內。”
沈父點頭,正要隨她進去。
沈照星卻忽然上前一步,道:“勞煩姑姑代為通稟,沈照星亦有一物,想呈給殿下。”
女官看了她一眼。
她常年在長公主身邊當差,見慣了京中貴女。大多姑娘見了長公主府的門楣,未語先怯。可眼前這位沈姑娘,臉色雖白,神情卻穩。
女官問:“何物?”
沈照星從雲黛手中接過一卷策論,雙手奉上。
“青滄三州治河策。”
女官眼中終於露出幾分意外。
長公主這幾日正在為青滄三州水患一事煩心,宮中和戶部都知道。可一個閨閣姑娘,竟在這時送來治河策?
女官沒有立刻接。
沈父臉色微變,顯然也沒想到她竟真敢在府門前拿出這東西。
“照星!”
沈照星沒有看父親,隻對女官道:“此策不求殿下賞識,隻求殿下知道,沈家退婚,並非輕慢聖意,而是沈家女兒尚有自知,不願以一場不堪姻緣汙了殿下曾經一句美意。”
這話說得極妙。
既抬了長公主的顏麵,又將退婚的過錯引到“不堪姻緣”上。
女官看了她片刻,終於伸手接過策論。
“沈姑娘稍候。”
她轉身入府。
沈父沉聲道:“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沈照星垂眸:“父親教訓的是。”
“你可知長公主若不悅,沈家今日便再難收場?”
“女兒知道。”
“知道還敢?”
沈照星抬眼。
“因為長公主會看。”
沈父本想再斥她,可見她如此篤定,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忽然發現,這個女兒從昨日醒來後,做的每一件事看似冒險,卻沒有一步是亂走的。
從當眾拿出荷包,到逼沈月微認錯,再到今日攜策論上門,她像是早就算準了旁人的反應。
可她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姑娘。
她從哪裏學來的這些?
半刻鐘後,那名女官去而複返,神色已與方才不同。
“殿下請沈大人與沈姑娘一同入內。”
沈父心中微震。
沈照星卻隻是垂眸道謝。
長公主府內極靜。
一路穿過回廊,入了正廳。
廳中熏著淡淡的沉水香,幾名侍女垂手立在兩側,連呼吸聲都輕得聽不見。
長公主坐在上首,年近四十,眉目卻依舊美豔。她穿一身紫色宮裝,鬢邊隻簪了一支赤金步搖,氣度雍容,不怒自威。
沈照星隨父親行禮。
“臣沈崇拜見殿下。”
“臣女沈照星拜見殿下。”
長公主沒有立刻叫起。
她手中正拿著那卷治河策,目光停在最後一頁。
沈照星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
前世她也見過長公主。
那時她已是謝夫人,隨謝淩宣赴宴。長公主隻隨意看過她一眼,淡淡說:“謝夫人倒是安靜。”
那時的沈照星以為,女子溫順安靜是美德。
如今想來,那不過是旁人對她無用的評判。
片刻後,長公主放下策論。
“起來吧。”
沈照星起身,垂手而立。
長公主看向沈父,語氣聽不出喜怒:“沈大人昨日退了謝家的親,今日便帶女兒登門,是來讓本宮替你們沈家遮掩笑話?”
沈父立刻拱手:“臣不敢。昨日之事,實是臣治家不嚴,險些讓殿下一番美意錯付。臣今日前來,是特向殿下請罪。”
長公主輕笑一聲:“美意?本宮不過隨口說了一句,皇兄倒是當了真。如今婚未賜成,倒成了本宮的不是。”
沈父額角滲出冷汗。
“臣絕無此意。”
長公主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沈照星。
“沈照星。”
“臣女在。”
“昨日是你當著謝家的麵退婚?”
“是。”
“為何?”
沈照星抬起眼。
長公主的目光很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沈照星知道,在這樣的人麵前,編柔弱可憐的故事沒有用。
她隻能說真話。
至少,要說能被長公主接受的真話。
“謝淩宣私收臣女庶妹荷包,雖未必有私情,卻已失分寸。臣女不願嫁一個在婚前便使臣女蒙羞之人。”
長公主挑眉:“就為這個?”
“還有。”
沈照星停頓片刻,道:“臣女不願做他人登雲梯。”
廳中靜了一瞬。
沈父倏然看向她。
長公主卻笑了。
“你倒敢說。”
沈照星垂眸:“臣女隻是死過一次......”
她話音一頓,立刻改口。
“臣女隻是病過一場,忽然想明白了些事。”
長公主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想明白什麼?”
“女子若將一生命數寄托在婚姻上,便如將身家性命交到旁人手中。旁人若惜,尚可安穩;旁人若棄,便萬劫不複。”
長公主眸光微動。
這話從一個十七歲的未嫁姑娘口中說出來,太過冷,也太過早熟。
可偏偏她說得平靜,沒有半分怨懟哭訴。
長公主忽然覺得有趣。
“所以你不嫁謝淩宣,是想另擇高枝?”
“不。”
沈照星抬頭。
“臣女想自己長成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