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月微被帶下去後,廳內隻剩沈謝兩家人。
謝夫人已不複方才熱絡。
她勉強笑道:“沈大人,孩子間的誤會,不如......”
“不是誤會。”
沈照星再次開口。
謝夫人臉色一僵。
沈照星轉身,正麵對上謝淩宣。
“謝公子,你收下荷包時,真的以為那是我送的?”
謝淩宣薄唇微抿。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沈照星卻替他說了下去。
“若你當真以為是我送的,為何不回我一封信?為何不讓人知會沈家?為何要將此物藏在書箱夾層?”
謝淩宣眼神終於變了。
沈照星怎麼會知道荷包放在何處?
那荷包被他收下後,的確放在了書箱夾層。
他並非有意藏匿,隻是覺得此物不宜示人,便隨手放了進去。
可沈照星不該知道。
沈照星看出他的疑惑,心中冷笑。
她當然知道。
前世成婚後,謝淩宣的書房從不許她隨意進。可她仍為他整理過書箱、官文、舊稿。
那時她從夾層裏翻出這枚荷包,隻當是他少年時無意收下的東西。
她甚至還替他尋了理由。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謝淩宣沉聲道:“沈姑娘派人查我?”
沈照星反問:“謝公子若行事坦蕩,又怕什麼人查?”
謝淩宣眸色微冷。
“沈姑娘今日,是非要退婚不可?”
“是。”
“可聖旨明日便到。”
謝淩宣這句話一出,沈父猛地抬頭。
謝夫人也白了臉。
這件事本不該說出來。
兩家雖已聽到風聲,但賜婚聖旨尚未明發。謝淩宣此刻點破,等同於提醒沈家——這門親事不是你沈照星一句不願就能作罷的。
沈照星卻笑了。
“聖旨明日才到,不是嗎?”
謝淩宣一怔。
沈照星道:“既然明日才到,今日便還來得及。”
謝淩宣看著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看不透這個沈家嫡女。
從前他見過沈照星幾次。
她溫柔,端莊,知禮。
她會在長輩談及婚事時低頭,會在旁人稱讚他才學時微微一笑,會命人送來他需要的書稿,卻從不過分親近。
他以為她是滿意這門親事的。
甚至,他以為她對他有情。
可此刻她站在這裏,眼底沒有羞惱,也沒有失望,隻有近乎冰冷的清醒。
謝淩宣心中忽然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來得莫名其妙。
仿佛他尚未擁有,便已經失去。
沈父沉聲道:“照星,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胡鬧。”
“父親,我沒有胡鬧。”
沈照星轉向沈父。
“謝家今日來議親,謝公子卻牽扯出二妹妹私贈荷包一事。若明日賜婚聖旨下來,日後此事再被人翻出,沈家才是真正進退兩難。”
沈父皺眉不語。
沈照星繼續道:“父親難道要讓外人說,沈家為了攀附一個寒門才子,連嫡女的臉麵都不要了?”
這話太重。
沈父臉色瞬間沉下。
謝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沈姑娘慎言!我家淩宣雖出身不高,卻也是聖上親點的才子,何來攀附一說?”
沈照星淡淡道:“既然謝夫人覺得不是攀附,那這門親事作罷,想必謝家也不會覺得可惜。”
謝夫人被堵得臉色青白。
謝淩宣終於開口:“沈姑娘,你可想好了?”
沈照星看向他。
謝淩宣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少年人強撐出來的驕傲。
“今日退婚,沈姑娘名聲也未必好聽。”
這話若是前世的沈照星聽了,或許會猶豫。
女子名聲何其重要。
退婚二字,對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而言,幾乎能壓彎半生。
可她已經死過一次了。
死在萬人唾罵裏。
死在通敵叛國的罪名下。
比起前世那些罵聲,如今這點流言又算什麼?
沈照星微微一笑。
“名聲這種東西,我可以自己掙回來。”
她停頓片刻,輕聲道:“但嫁錯了人,命就未必能拿回來了。”
謝淩宣心口一震。
他不知為何,竟在她這句話裏聽出了一絲陳年舊恨。
可他們明明並無舊事。
沈父終於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看了看沈照星,又看向謝家母子。
“今日之事,老夫會親自入宮請罪。至於這門親事......”
沈父閉了閉眼。
“便罷了吧。”
謝夫人險些站不穩。
“沈大人!”
沈父沉聲道:“謝夫人,事已至此,再議下去,對兩家都不好看。”
謝夫人還要說話,卻被謝淩宣攔住。
“母親。”
謝淩宣站起身,向沈父行了一禮。
“今日之事,是謝家失禮。既然沈姑娘無意,淩宣也不強求。”
他說得體麵。
可沈照星看得見,他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極緊。
少年謝淩宣到底還未練成日後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
他現在會難堪,會惱怒,會被當眾拒絕刺傷自尊。
真好。
沈照星忽然覺得,命運翻轉的聲音,原來是這樣輕。
謝淩宣離開前,停在她麵前。
他低聲道:“沈姑娘今日所言,淩宣記下了。”
沈照星看著他。
“那便記牢些。”
謝淩宣眸色沉沉。
“希望沈姑娘來日不會後悔。”
沈照星笑了笑。
“謝公子放心。”
她抬眼,語氣輕得像雪落枝頭。
“我最後悔的事,已經不會發生了。”
謝淩宣眉心一動。
他還想問什麼,沈照星卻已經轉身,不再看他。
謝家母子最終還是走了。
廳中隻剩沈家父女。
沈父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跪下。”
沈照星沒有猶豫,緩緩跪下。
沈父看著她,半晌才道:“你今日好大的膽子。”
沈照星垂眸:“女兒知錯。”
“你知什麼錯?”沈父冷笑,“你若真知錯,就不會當著外人的麵鬧成這樣!”
沈照星抬起頭。
“父親,若不當著外人的麵鬧,謝家會認嗎?二妹妹會認嗎?等聖旨下來,一切便都晚了。”
沈父被她問得一滯。
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明白是一回事,被女兒當麵說破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沈照星,忽然覺得這個女兒陌生起來。
“你從前不是這樣。”
沈照星心中微微一頓。
這句話,前世謝淩宣也說過。
她那時回答他,從前我死了。
可此刻麵對父親,她隻是輕聲道:“人總要長大。”
沈父沉默許久,道:“你可知退了這門親,明日宮裏那邊如何交代?”
“父親入宮前,可以先去一趟長公主府。”
沈父眉頭一皺:“長公主府?”
“是。”
沈照星道:“聖上賜婚,是因長公主在宮宴上誇過謝淩宣才學,又聽聞沈謝兩家有議親之意,才順水推舟。若長公主改口,稱謝淩宣德行有虧,不堪為沈家婿,聖上自然不會再賜婚。”
沈父眼神驟然變深。
“你怎麼知道?”
沈照星垂下眼。
她當然知道。
前世賜婚一事,看似是聖恩,實則是長公主一句玩笑促成。
那時長公主在宮宴上聽謝淩宣論策,覺得他才華可用,便隨口說了一句:“沈家姑娘才貌雙全,謝家郎君也算有前程,倒是一樁好姻緣。”
皇帝聽了,第二日便賜婚。
京中人人以為這是天大的恩寵。
可沈照星後來才明白,所謂聖意,有時不過是貴人一時興起。
既然能因一句話成,那也能因一句話破。
沈照星抬眸:“女兒聽母親提過,宮宴上長公主殿下曾稱讚謝公子。女兒鬥膽猜測,賜婚或許與此有關。”
沈父定定看著她。
這猜測太準了。
準到不像猜測。
可沈照星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異樣。
沈父最終沒有深問。
他心中權衡片刻,終於道:“長公主府不是誰想去便能去的。”
“父親可以。”
沈照星道:“父親當年曾任太傅府侍讀,與長公主有半師之誼。如今隻是去請罪,並非求事。”
沈父一怔。
那是許多年前的舊事,連他自己都很少再提。
沈照星卻記得。
前世她為了幫謝淩宣在朝中站穩腳跟,將沈家所有能用的人脈關係都翻過無數遍。父親與長公主這段舊緣,便是她那時查出來的。
隻是前世她將這條路給了謝淩宣。
這一世,她要留給自己。
沈父看向沈照星的目光越發複雜。
良久,他才道:“你先回去歇著。”
沈照星知道,這便是他聽進去了。
她緩緩起身,行禮告退。
剛走到門口,沈父忽然叫住她。
“照星。”
沈照星回頭。
沈父望著她,聲音低了些:“你當真不喜歡謝淩宣?”
沈照星靜了片刻。
窗外雪光映進來,落在她眼底,冷得清透。
“從前或許喜歡過。”
她輕聲道。
“現在不喜歡了。”
沈父沒有再說什麼。
沈照星轉身走出前廳。
雪已經停了。
院中梅枝被雪壓彎,偶有幾片落下,撲簌簌砸在青石磚上。
雲黛迎上來,滿臉擔憂:“姑娘,老爺沒有為難您吧?”
沈照星搖搖頭。
雲黛鬆了口氣,又忍不住道:“姑娘,您今日真嚇著奴婢了。您真的要退了謝公子的親?”
“退。”
“可謝公子那樣的人才......”
沈照星停下腳步。
雲黛立刻噤聲。
沈照星並未責怪她。
前世這個時候,整個京城都覺得謝淩宣是難得的人才。寒門出身,少年成名,容貌清俊,又不沾紈絝習氣。這樣的人,的確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可人才又如何?
刀也鋒利。
可若刀鋒向著自己,便該折斷。
沈照星抬頭看向遠處宮城方向。
“雲黛。”
“奴婢在。”
“去把我書房裏那本《京畿水利誌》找出來,再取三年前戶部賑災舊錄。”
雲黛一愣:“姑娘要這些做什麼?”
沈照星攏了攏狐裘,聲音很輕。
“明日去長公主府,總不能空著手去。”
雲黛驚住:“姑娘要親自去?”
沈照星笑了笑。
當然要親自去。
隻讓父親去請罪,最多能退婚。
可她要的,從來不隻是退婚。
前世謝淩宣能入長公主的眼,是因為一篇治河策論。
那篇策論後來名動京城,成了他春闈前最重要的聲名。
可沒人知道,那篇策論真正的要緊處,是沈照星替他補上的。
她熟讀沈家舊藏,也看過戶部曆年賑災賬冊。謝淩宣的文章有鋒芒,卻少實務,是她一筆一筆替他加上河道、糧稅、民役、官倉之間的關節。
謝淩宣憑此得了長公主青眼。
這一世,那篇策論,他別想再用。
她會親自帶著更完整的治河策,走進長公主府。
她會讓長公主知道,沈家的姑娘不是隻會待嫁閨中。
她沈照星,也可以入局。
也可以執棋。
也可以成為別人高攀不起的那個人。
雪後初晴,天光冷白。
沈照星立在廊下,忽然想起刑場上謝淩宣對她說的那句話。
若有來生,別再入沈家,也別再嫁我。
她低低笑了一聲。
謝淩宣。
如你所願。
這一世,我不嫁你。
但我要你親眼看著,你前世拿走的一切,原本該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