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衣室裏的空氣熱得發燙。
混雜著汗液、泥水和跌打藥膏的味道,在封閉的空間裏發酵。
蘇銘坐在角落的長凳上。
他沒有去搶淋浴間。而是拿剪刀直接剪開了右腿的球襪,把一袋冰塊敷在大腿後側。
冰冷的刺激感讓發緊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
阿莫魯索光著膀子走過來,把一條幹淨的毛巾扔在蘇銘頭上。
"晚上去喝一杯?"阿莫魯索用肩膀撞了撞蘇銘。
蘇銘把毛巾扯下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不去。大腿有點不舒服。"
阿莫魯索還沒說話,坐在對麵的埃韋頓冷哼了一聲。
這個南美幫的刺頭前鋒,整場比賽都被蘇銘的光芒壓製。他看著蘇銘被阿莫魯索和羅西基圍在中間,心裏極度不爽。
"踢了一場好球就開始擺譜了。"
埃韋頓用葡萄牙語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更衣室裏的人聽到。
"在德甲,運氣好進個神仙球的新人多得是。別以為自己真是救世主了。"
更衣室裏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幾個本土派的球員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頭看向埃韋頓。
阿莫魯索皺起眉頭,剛想開口罵人。
蘇銘抬起手,攔住了阿莫魯索。
他把腿上的冰袋拿下來,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埃韋頓麵前。
蘇銘比埃韋頓高了半個頭。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巴西人,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穿底牌的平靜。
"你上半場有三次絕佳的跑位機會。"
蘇銘用英語開口,語速很慢。
"但你都沒有要到球。知道為什麼嗎?"
埃韋頓愣了一下。
"因為你太懶了。"
蘇銘指著戰術板。
"你在防守端不退防,導致羅西基必須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中場絞殺上。他出球的線路被壓死了,當然傳不到你腳下。"
蘇銘扯了扯嘴角。
"下次在場上,想進球,就多跑兩步。我不是你爹,沒義務把球喂到你嘴邊。"
埃韋頓的臉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來,想要發作。
德德趕緊走過來,一把按住埃韋頓的肩膀。
"閉嘴吧,埃韋頓。"德德低聲警告。"你今天踢得確實像狗屎。"
德德是個聰明人。他看出了更衣室風向的轉變。蘇銘現在是贏球的功臣,這個時候去觸黴頭,等於和整個更衣室作對。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
主教練馬蒂亞斯·薩默爾走了進來。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蘇銘和埃韋頓之間停留了兩秒。
"明天放假一天。"
薩默爾的聲音在更衣室裏回蕩。
球員們發出一陣歡呼。
"後天上午十點,恢複訓練。"
薩默爾頓了一下,看向蘇銘。
"蘇,你等會兒來我辦公室一趟。隊醫會給你做個全麵的檢查。"
蘇銘點了點頭。
他知道,薩默爾這是在向全隊釋放一個信號。
從今天起,這個十八歲的中國後腰,不再是那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臨時工。他是這支球隊防守體係裏不可或缺的一環。
更衣室的支持度,在這一刻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收割。
......
同一時間。
中國,大連。大連實德俱樂部總部。
領隊劉建國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
麵前的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
牆上的大屏幕電視裏,正在重播多特蒙德對陣雲達不萊梅的下半場錄像。
屏幕上,蘇銘那腳三十五米的重炮轟門,正在被反複慢放。
劉建國緊緊盯著屏幕。
他原本是想看蘇銘笑話的。
一個被俱樂部封殺的刺頭,在德甲這種高強度的聯賽裏,就算不被鏟斷腿,也得被那些歐洲大漢撞得原形畢露。更何況,合同到期了又怎樣?國內的規矩擺在那兒,兩年半的注冊權還在大連實德手裏。就算他偷偷跑去了德國,俱樂部一紙傳真發過去,國際轉會證明一卡,他在德甲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
但現實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蘇銘不僅上場了,還踢滿了全場。不僅踢滿了全場,還用一種極其震撼的方式,完成了絕殺。
劉建國把手裏的半截煙按死在煙灰缸裏。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旦這場比賽的錄像在國內大範圍傳播開來,那些早就對中國足球不滿的球迷和媒體,一定會把蘇銘捧上神壇。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大連實德明明有兩年半的注冊權,為什麼攔不住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他當初力主用兩年半條款卡死蘇銘的決定,就會成為最大的笑話。
"這小子,還真他碼命硬。"
劉建國冷笑了一聲。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老李啊。沒打擾你休息吧?"
劉建國換上了一副熟絡的官腔。
電話那頭是國內某知名體育大報的主編。
"劉總。這麼晚打電話,有指示?"
"指示談不上。就是跟你透個底。"
劉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麵。
"那個蘇銘的比賽錄像,你們報社應該拿到了吧?"
"拿到了。編輯部正在連夜趕稿子。這可是大新聞,中國球員在德甲絕殺。"
"新聞可以發。"
劉建國放慢了語速。
"但角度要找準。不能一味地捧。你得讓球迷知道,他為什麼能在德甲拚得這麼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劉總的意思是?"
"前陣子國青隊集訓,他可是以'有傷在身'的理由拒絕了征召的。"
劉建國的聲音變得陰冷。
"怎麼到了德國,這傷就突然好了?還生龍活虎地踢滿全場?這叫什麼?這叫詐傷拒簽。這叫沒有集體榮譽感。這叫耍大牌。"
老李在電話那頭幹笑了兩聲。
"劉總,這稿子要是這麼發,球迷不得把我們報社的門檻踩平了?"
"隻要你按我說的發。下個月中超轉播權的獨家采訪,我給你留個好位置。另外,實德今年的廣告投放,也會優先考慮你們報社。"
劉建國拋出了籌碼。
老李立刻改變了態度。
"明白。劉總放心,我知道怎麼寫。肯定把這小子的真麵目扒個底朝天。"
劉建國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屏幕上蘇銘慶祝的畫麵,扯了扯嘴角。
踢球好有什麼用?
在咱們這塊地界,你就算是個神仙,我也能用口水把你淹死。合同到期了又怎樣?兩年半的注冊權在我手裏,你在國外踢得再好,國內的輿論我說了算。
"嗬嗬,小子等著瞧!"
......
德國,多特蒙德。
威斯特球場的最高層。VIP包廂。
俱樂部體育主管米歇爾·佐爾克站在隔音玻璃前。
他手裏端著一杯紅酒。
包廂的桌子上,散落著幾份財務報表。
最上麵的一份文件,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極其刺眼的數字。
1.2億歐元。
這是多特蒙德目前的總負債。
如果在一個月內,俱樂部找不到新的資金注入,或者無法削減龐大的薪資空間。這支百年豪門,將麵臨破產重組的深淵。
佐爾克喝了一口紅酒。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了下麵已經空蕩蕩的球場上。
就在半個小時前,那個穿著黃色球衣的中國小子,在這裏完成了一次奇跡。
佐爾克走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蘇銘的臨時轉會合同。
他翻到最後一頁。
違約金條款:1000萬歐元。
這是當初為了盡快敲定合同,給蘇銘開出的一個極具侮辱性的白菜價。
因為在俱樂部高層看來,一個中國球員,根本不值這個錢。
但現在,情況變了。
佐爾克是個精明的商人。他太清楚那腳重炮轟門的商業價值了。
一個18歲、能防守、能進球、還有巨大亞洲市場潛力的全能後腰,別管他以後是否能踢出名堂,在轉會市場上這就是一塊年輕可以炒作的香餑餑。
如果這個時候,有其他豪門俱樂部或者財大氣粗的買家,直接砸出1000萬歐元的違約金把蘇銘帶走。
那麼多特蒙德不僅失去了一個建隊基石,更失去了一棵搖錢樹。
"必須馬上續約!"
佐爾克自言自語。
"把違約金提高到至少6000萬歐元。不,8000萬。隻要他簽了新合同,就算俱樂部真的破產,也能把他當成最優質的資產變現。"
佐爾克拿起手機,準備給蘇銘的經紀人打電話。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敲響了。
助理推開門走了進來。
"佐爾克先生。宏圖體育經紀公司的人,想見您。"
佐爾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宏圖體育?"
這家在全球足壇都極具影響力的經紀大鱷,怎麼會突然在這個時候找上門?
"讓他們進來。"
佐爾克放下紅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帶。
......
威斯特的地下停車場。
蘇銘剛做完理療。隊醫確認他的大腿隻是肌肉過度疲勞,並沒有造成拉傷。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背著運動包,走向自己的二手高爾夫。
地下停車場的光線很暗。
蘇銘拿出車鑰匙,剛準備開門。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停在他的旁邊。
車窗緩緩降下。
一個穿著高檔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亞洲男人坐在後排。
男人看著蘇銘。
"蘇先生。初次見麵。"
男人遞出一張名片。
"我是宏圖體育大中華區的執行總裁,王凱。"
蘇銘沒有去接那張名片。
他看了一眼奔馳車的車標,然後盯著王凱的眼睛。
"我不認識你。"
王凱笑了笑。
他把名片收了回去。
"你或許會感興趣的。"
王凱的聲音很平穩。
"劉建國已經安排了國內的三大體育媒體,明天一早就會全網發布你詐傷拒簽國青隊的黑稿。標題都想好了——'留洋新星竟是逃兵'。"
王凱看著蘇銘。
"多特蒙德現在負債1.2億歐元。佐爾克正在準備一份新合同,打算把你的違約金提高到8000萬,然後把你當成抵押品賣給銀行。你以為你在多特蒙德是核心?你不過是他們資產負債表上的一個數字。"
蘇銘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麵虎一樣的男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凱靠在真皮座椅上。
"簽下我們宏圖體育的獨家代理合同。"
王凱拋出了底牌。
"國內的黑稿,我幫你壓下去。多特蒙德的合同陷阱,我幫你拆。不僅如此,我還能讓你在一個月內,拿到一份全歐洲最頂級的商業讚助。"
王凱停頓了一下。
"代價是,你以後所有的轉會和商業代言,必須無條件服從宏圖體育的安排。"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蘇銘看著王凱。
他突然笑了。
他把手裏的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
"回去告訴劉建國。"
蘇銘壓低了聲音。
"他那套兩年半的土政策,在國際足聯眼裏就是個笑話。合同到期了就是到期了,他拿一張過期的青訓協議來卡我,這叫什麼?這叫詐騙。"
蘇銘把車鑰匙收進口袋,拉開車門。
"至於你說的那些黑稿、合同陷阱,我勸你們省省。"
蘇銘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嗬嗬,我這人有個毛病。別人越想控製我,我就越想把他的桌子掀了。"
二手高爾夫的尾燈在黑暗中亮起,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
王凱坐在奔馳後座,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劉總。他不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就換個玩法。"劉建國的聲音陰冷得像冬天的海風。"他不是在德國踢得挺好嗎?那就讓他在德國也待不下去。聯係拜仁的人,就說我們手裏有蘇銘的'把柄'。另外,讓宏圖體育在歐洲的人,去查查這個小子的底。我就不信,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能幹淨到哪兒去。"
王凱掛斷電話,看著高爾夫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