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科長帶著人圍著那台RZ-220忙活了將近四十分鐘。
拍照、編號、取樣、封條,每一步都嚴格按流程來。
我站在質檢台旁邊,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
手指夾煙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廠區大院裏,三輛東風貨車的司機已經從駕駛室跳下來了,
蹲在樹蔭底下罵罵咧咧。
裝卸工也全散了,三三兩兩湊一堆,時不時往車間這邊探頭。
老趙沒走。
他一直站在車間門口,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這時候,車間外麵又響起了腳步聲。
我轉頭看過去。
劉國棟。
廠裏的總工程師,主管技術和生產。
這批出口訂單,從圖紙設計到工藝路線,全是他一手拍板的。
他走進車間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
連宋科長都停下手裏的活,抬頭看了他一眼。
劉國棟沒看別人。
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副老花鏡,慢條斯理地架上。
然後從旁邊工具架上拿了一把遊標卡尺,走到檢台前。
宋科長皺了下眉頭:
"劉總工,這台設備現在是封存狀態。"
"我不碰封條。"
劉國棟頭也沒抬。
"我看另外三顆。"
他蹲下身,把卡尺對準左前角的M12螺絲,量了一圈。
又量了左後角的。
又量了右後角的。
三顆螺絲,他每顆都量了兩遍。
然後他站起來,把老花鏡摘了,揣回口袋。
"宋科長。"
"嗯。"
"這三顆螺絲,材質40鉻,發黑處理,表麵粗糙度Ra1.6,完全符合國標。"
他頓了頓,看向我。
"向東,你說右前角那顆不一樣。可我肉眼看過去,四顆螺絲一模一樣。"
"探傷儀查過了吧?硬度筆也劃過了吧?有異常嗎?"
我沉默了一秒。
"沒有。"
劉國棟歎了口氣。
那聲歎氣不重,但車間裏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心疼。
"向東啊,今天這個事兒,你想清楚了嗎?"
"一千二百萬外彙。德國人的船後天到港。"
"誤了交期,違約金是總金額的百分之十五。"
"一百八十萬。咱們廠拿什麼賠?"
這話一出,車間裏安靜了。
老趙在門口重重地哼了一聲。
幾個裝卸工開始交頭接耳,眼神飄向我,帶著那種"你看看你,鬧大了吧"的意味。
宋科長也看向我,表情比之前微妙了幾分。
劉國棟最後又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秤砣。
"向東,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給你一個台階。"
"你現在跟宋科長說,是自己判斷失誤,誤觸了急停。"
"廠裏不追究你,省裏那邊,我去說。"
"這批貨,今天還能趕上裝車。"
他看著我的眼神,真誠、懇切,甚至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愛護。
車間裏所有的目光,都壓在我身上。
我的嗓子發幹。
可我的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
那顆螺絲的六角麵上,那一層不該出現的、細微的亮光。
我張了張嘴。
"劉總工。"
"那顆螺絲,我要做光譜分析。"
劉國棟的眼神,變了一瞬。
快得幾乎抓不住。
但我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