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快得像閃電。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光譜分析?"
劉國棟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還帶著一絲無奈的笑。
"向東,你知道咱廠沒有光譜儀吧?"
"最近的一台,在省冶金研究所。"
"從這兒開車過去,單程四個半小時。"
"送樣、排隊、檢測、出報告,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德國人的船,等不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
語氣溫和,邏輯清晰,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我腦子裏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我轉向宋科長。
"宋科長,我正式申請對封存螺絲進行光譜成分分析。"
"依據是這顆螺絲的表麵光澤,和另外三顆不一致。"
話一出口,車間裏響起了幾聲沒忍住的嗤笑。
老趙在門口直接罵出了聲:
"光澤?就憑光澤?!"
"李向東你他媽是質檢員還是算命的?!"
"一千二百萬的訂單,你就憑一個光澤給我停了?!"
幾個裝卸工也跟著嚷嚷起來。
"就是啊,光澤能說明什麼?"
"耽誤大家夥兒的獎金,回頭你賠啊?"
劉國棟沒說話。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雙手背在身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卻讓我感到後背發涼。
宋科長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這十秒鐘裏,車間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我之間來回跳。
最終,他開口了。
"李向東同誌。"
"我可以批準你的光譜分析申請。"
老趙的臉瞬間垮了:"宋科長!"
宋科長抬手製止了他。
"但是。"
"在光譜結果出來之前,如果省冶金所確認這顆螺絲材質完全合規....."
"那麼今天的一切後果,由你個人承擔。"
"你想清楚了嗎?"
我沒猶豫。
"想清楚了。"
宋科長點了點頭,對身後的技術員說:
"取樣,走快檢通道,立刻送省冶金所。"
"讓他們今晚加班出結果。"
技術員動了。
撕開封條,用專業的取樣鉗,把右前角那顆M12螺絲小心翼翼地擰了下來。
裝進標準取樣袋,編號,封口,貼條。
全程拍照留檔。
我一直盯著那顆螺絲。
從它被擰下來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螺絲擰出來以後,底部螺紋的根部,有一圈極淡的色差。
不是鏽。
不是油汙。
是金屬本身的顏色,在螺紋根部和杆體之間,有一條若有若無的分界線。
像是......兩種不同的材料,被硬拚在了一起。
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劉總工。"
我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這批M12螺絲的供貨單,是誰簽收的?"
劉國棟看著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簽的。"
"從哪個供應商進的貨?"
"紅星標準件廠,合作了十二年的老供應商,從來沒出過問題。"
"進貨檢驗報告呢?"
"在檔案室,隨時可以調。"
他的每一個回答都滴水不漏。
快。
準。
不帶半秒遲疑。
就像提前排練過一樣。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也看著我,目光坦蕩。
可就在技術員捧著取樣袋往外走的時候,劉國棟做了一個動作。
很小的動作。
他的右手,從背後伸出來,摸了一下中山裝左胸口袋的位置。
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這個動作持續了不到一秒。
然後他的手又背回去了。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他左胸口袋微微鼓起的那個輪廓上。
就在這一瞬間,我腦子裏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全部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