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後背的汗,已經把整件工服洇透了。
如果我判斷錯了....
一千二百萬的外彙訂單,黃了。
全廠三千多號人的獎金,沒了。
省裏督導組的臉,丟盡了。
而我李向東,一個小小的質檢員,輕則開除廠籍,重則......
八三年的處分,可不是寫檢討那麼簡單。
第八秒。
老趙的聲音已經從院子裏炸到了車間門口。
他一腳踹開車間的鐵皮門,手裏那瓶香檳還攥著,臉漲得豬肝色。
"李向東!"
"你給老子解釋!"
他三步並兩步衝到我麵前,手指頭幾乎戳到我鼻尖上。
"最後一台了!最後一台!"
"三輛車在外頭等著!德國人的船後天就到港口!"
"你他媽按急停?!"
"你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驢踢了?!"
我沒躲,也沒回嘴。
因為我知道,一旦開口解釋,我說出來的東西會顯得有多荒唐。
一顆螺絲,比別的亮了一點。
就這?
就這就值得你按下建廠三十年沒人碰過的急停?
老趙肯定會這麼說。
車間裏的工人也會這麼說。
我沒來得及回答老趙。
因為車間外麵傳來了汽車急刹的聲響。
緊接著是車門砰砰砰連響。
腳步聲,密集、沉重、整齊。
老趙愣住了,轉過頭往門口看。
七八個穿藍色製服的人魚貫而入,腰間別著對講機,領口別著證件。
最前麵那個人,四十來歲,剃著板寸,眼窩深陷,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掃了一眼車間,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急停是你拉的?"
我點頭。
"哪個工位,什麼情況?"
我抬手指向檢台上那台RZ-20主軸箱。
"最後一台,底座右前角,M12固定螺絲,材質存疑。"
他沒再多問,朝身後擺了下手。
兩個技術員立刻上前,打開鋁合金箱子,開始對那顆螺絲進行取樣。
老趙的臉從紅變白。
他顯然認出了這些人製服上的標識:省質量技術監督局,專項稽查組。
"這......"
老趙咽了口唾沫,聲音一下矮了三分。
"宋、宋科長,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這批貨省裏驗過兩輪了,所有指標都是合格的......"
板寸男沒看他,徑直走到檢台前,彎下腰,盯著那顆螺絲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直起身,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車間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整批貨,全部暫扣。"
"一台都不許裝車。"
老趙手裏的香檳瓶,"咣當"掉在了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白沫子濺了他半條褲腿。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敢出聲。
板寸男轉過身,看著我。
目光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敵意。
更像是一種審視。
"李向東。"
"嗯。"
"你最好是真的看見了什麼。"
"你知道這批貨意味著什麼。一千二百萬外彙,德國人的合同,省裏領導親自批的項目。"
"如果最後查出來這顆螺絲沒有任何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你這輩子,就交代在這兒了。"
我攥了攥拳頭。
手心全是汗。
但我的腳,釘在原地,一步沒挪。
因為我腦子裏一直在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件事。
探傷儀說那顆螺絲沒問題。
硬度筆說那顆螺絲沒問題。
磁粉顯影說那顆螺絲沒問題。
但我的眼睛告訴我:
那顆螺絲,和另外三顆,不是同一種東西。
三年質檢,我摸過的M12螺絲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40鉻鋼發黑處理後的表麵,是什麼光澤,我閉著眼都能分辨。
那顆螺絲的六角麵上那層光,
不是40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