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兩點,科室臨時會議。
全科三十多個醫生擠在示教室裏,主任站在投影幕前麵。
"今天說兩件事。"
"第一,關於周三肝移植手術主刀人選的調整。"
他掃了一眼台下,目光掠過我的位置——我沒去,趙磊後來跟我轉述的。
"陳遠舟醫生因為個人原因,主動放棄本次手術主刀資格。院裏經過慎重考慮,決定由王啟明醫生擔任主刀。"
主動放棄。
這四個字傳到我耳朵裏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收拾最後一箱資料。
"在這裏我要強調一點,"主任的聲音透過走廊隱約傳來,"個人情緒,不能淩駕於醫院的發展大局之上。"
"我們是醫生,患者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不能因為私人恩怨,影響科室的正常運轉。"
"希望大家引以為戒。"
趙磊說,台下有人偷偷交頭接耳,目光裏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會後,主任讓人傳話給我。
"交接的事盡快辦。周三手術前,所有病曆資料、手術方案、術前評估,都移交給王醫生。"
我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一摞我花了三個月做的手術規劃。
每一頁都是我反複推演過的——從切口位置,到血管吻合順序,到術中可能出現的十七種突發狀況的應急預案。
三個月。
每天下了班還在研究這個病例,CT看了不下五十遍,光術前方案就改了九版。
"主任還說,"傳話的小護士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我,"您之前帶的那幾個進修醫生,也轉到王醫生組裏去。"
我沒說話。
"還有......您辦公桌的位置,王醫生說他想靠窗。"
我笑了一下。
把那摞手術方案鎖進自己的公文包裏,拎著箱子站起來。
"手術方案是我個人的成果,不屬於交接範圍。"
小護士愣了一下:"可是主任說——"
"如果醫院需要,可以走正式的知識產權購買流程。"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拎著東西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迎麵碰上王啟明,他手裏拿著一杯咖啡,身後跟著兩個原本是我帶的進修生。
"陳老師!"他笑著喊住我,"那個患者的門靜脈有變異,您之前做CT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方便給我講講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他臉上掛著誠懇的笑,但眼睛裏沒有一絲緊張。
一個即將第一次獨立主刀肝移植的醫生,距離手術還有四十八小時,問出這種基礎問題的時候,眼睛裏居然沒有緊張。
他根本不覺得這台手術有多難。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王醫生,"我說,"患者的門靜脈是Ⅲ型變異,分支比正常人多兩根。術中如果按常規方案遊離,大出血的概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他的笑容頓了一下。
"這些信息,都在病曆裏。建議你在周三之前,把每一頁都看完。"
我沒再多說,拎著箱子走了。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語氣。
"謝謝陳老師指點!有空一起吃飯啊!"
我走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陳醫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點方言口音,小心翼翼的。
"我是老李的媳婦......就是下周三要做手術的那個李建國。"
我停下腳步。
"李嫂。"
"陳醫生,我聽護士說......換主刀醫生了?是真的嗎?"
我攥著手機,站在醫院大門口,晚風吹過來,吹得我後背發涼。
"李嫂,我——"
"陳醫生,我們一家就指著你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老李等了八個月,好不容易等到肝源......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我閉上眼睛。
"李嫂,你放心。我不會不管的。"
"真的?"
"真的。"
掛了電話,我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
十七年了。
我從住院醫師做到主任醫師,從縫皮練到換肝,三百多台手術,沒丟過一個病人。
今天我被人從自己的手術台上趕了下來。
但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他不該為這些破事買單。
我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喂,張院長嗎?我是陳遠舟。"
"老陳?什麼事?"
"我想問一下,你們醫院......還招外科醫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爽朗的笑。
"你小子終於想通了?明天來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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