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祠開門時,香案上的燭火被風吹得發歪。
謝家族老已經坐滿兩側。
婆母坐在上首,額上貼著膏藥。
謝玄策站在她身側,林照月扶著小腹,懷裏抱著那枚主母印。
她今日換了正紅邊的披帛。
顏色不算越矩,卻剛好壓過了我身上的素青衣裙。
三房老太爺先開口:
“溫氏,侯爺既已發話,你便把底下人交給林姑娘。”
“別仗著管了幾年家,就真把侯府當成你的了。”
我看向香案。
謝家列祖列宗牌位前,供果少了兩樣。
從前祭祖用的金絲蜜棗,是我田莊送來的。今年沒人送了。
我沒解釋,隻問:
“今日叫我來,是問罪,還是交接?”
婆母立刻道:
“自然是交接。府內各部門,還有各院管事,都該聽主母印調遣。”
她把“主母印”三個字咬得很重。
林照月低頭,聲音發顫。
“姐姐,我會好好學,不會辜負侯爺。”
我看著她懷裏的印。
“掌家這事,光把印揣在懷裏不成。”
林照月抬頭。
我轉向宗祠門口。
“讓人進來。”
周嬤嬤應聲。
先邁進門的是秦管事,懷裏夾著賬冊。
孫媽媽跟在後頭,鑰匙串壓在掌心。
再後麵,是趙嬤嬤、許娘子、老何,還有各院采買和鋪麵掌櫃。
一行人進了宗祠,腳步聲從門口一直壓到香案前。
他們沒有穿侯府統一發的青布短褂。
每個人腰間都掛著一枚銀腰牌。
林照月的臉色變了變。
謝玄策皺眉。
“你讓他們掛著這些腰牌做什麼?”
“侯爺忘了?”
我平靜道。
“八年前你出征,侯府賬房虧空,舊仆散了一半。”
“是我從溫家調人進來,替謝家把日子撐下去。”
“這些人,原先都不在謝家的冊子上。”
三房老太爺拍案。
“嫁進謝家的人,帶來的東西自然也是謝家的。溫氏,你別拿舊事壓人。”
我點頭。
“老太爺說得是。”
他沒想到我會應,愣了一下。
我看向林照月。
“既然今日要交接,那就請林姑娘當眾下第一道主母令。”
她的目光從秦管事臉上掃到孫媽媽臉上。
秦管事昨日還遞過賬,孫媽媽還開過庫,趙嬤嬤還備過禮,老何還套過車。
可此刻他們站成一排,腰間銀牌全朝外亮著,沒有一個先向她彎腰。
林照月喉嚨動了動。
謝玄策沉聲道:“照月,不必怕。”
婆母也催:“主母印在你手裏,誰敢不聽?”
林照月這才把印放到香案前。
周嬤嬤端來朱砂。
我退後半步。
“請吧。”
宗祠裏所有人都看著她。
林照月握著主母印,指節發白。
她終於開口。
“賬房,支五百兩銀子,給侯爺舊部添凱旋賞。”
秦管事沒有動。
林照月又道:“庫房,開庫取兩支老參,送到我院中安胎。”
孫媽媽也沒有動。
謝玄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林照月急得聲音發顫。
“禮房,備春祭回禮;廚房,重整凱旋宴剩下的席麵;車馬房,套車去溫家藥莊
取藥。”
她每說一句,宗祠裏的空氣就冷一分。
沒有人應聲。
隻有案上那枚主母印,紅泥還沒幹。
林照月看向謝玄策。
謝玄策盯著眾人,聲音壓得很低。
“都聾了?”
這一次,秦管事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解下腰間銀牌,雙手放到香案上。
銀牌落下,輕輕一響。
林照月的臉霎時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