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潛店迎來了今年最大的考驗。
省裏的體育局領導要來考察基地,評估是否有資格承辦明年的錦標賽。
這件事我跟進了大半年,如果拿下,潛店就能徹底轉型成官方認證的訓練中心。
上午九點,接待車已經在碼頭停好,我拿著行程表在辦公室找韓懷瑜。
沒人。
打電話,關機。
對講機裏傳來教練老高的聲音。
“簡經理,韓總一早就開著快艇出海了。”
我按住通話鍵。
“出海幹什麼?今天有接待他不知道嗎?”
“董靈犀說想去燕子礁看海豚,韓總帶她去了。”
燕子礁離這裏有三十海裏,一來一回至少四個小時。
我看著牆上的掛鐘,離領導到達還有二十分鐘。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行程表塞進包裏,走出門迎接。
考察團一行五人,帶隊的是個嚴苛的副局長。
“韓總呢?”
副局長環視了一圈沒有看到主事人。
“韓總正在開放水域進行安全巡檢,馬上就回。”
我微笑著遞上礦泉水。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一個人帶著考察團參觀設備室、理論教室、深潛訓練池,解答各種專業問題,還要應付他們對場館硬件設施的挑剔。
中午在海鮮酒樓,我一口接一口地灌著白酒,陪著笑臉,把話題引向我們基地的安全記錄。
胃裏像吞了碎玻璃一樣絞痛,我隻能借著上洗手間的間隙,在隔間裏幹嘔,眼淚生理性地往外湧。
下午三點,考察團終於滿意地在初步意向書上簽了字。
我送走他們,虛脫地靠在潛店大堂的沙發上。
一陣快艇的馬達聲從碼頭傳來,韓懷瑜大步走進門,懷裏抱著穿著比基尼的董靈犀。
董靈犀把臉埋在他胸口,似乎在哭。
“快,把醫藥箱拿來。”
韓懷瑜衝著前台大吼。
我強撐著站起來。
“怎麼了?”
“靈犀被水母蟄了。”
他滿頭大汗,眼神焦急。
我低頭看了一眼董靈犀的小腿,隻有硬幣大小的一塊紅斑,連水泡都沒起。
“醫藥箱在櫃台下麵。”
我指了指。
“愣著幹什麼,去拿啊。”
他衝我吼道。
“你沒長手嗎?”
我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堂都安靜了。
前台小妹嚇得趕緊把藥箱遞過去,韓懷瑜動作輕柔地把董靈犀放在沙發上,開始用生理鹽水給她衝洗傷口。
“疼不疼?”
“教練,我好怕留疤。”
董靈犀帶著哭腔。
“不會的,我給你用最好的藥。”
我看著他們,覺得這場麵荒唐得可笑。
為了一個硬幣大小的紅斑,他丟下了潛店前途命運的考察,丟下了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的我。
“韓懷瑜。”
我走過去,把簽好字的意向書扔到他麵前的茶幾上。
“考察團走了,意向書簽了。”
他頭也沒抬。
“簽了就行,這種應酬你最擅長。”
你最擅長。
輕飄飄的四個字,抹平了我所有的付出,他甚至沒發現我臉色慘白,站都站不穩。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紙,壓在意向書上麵。
“這是我的工作交接單。”
“你又鬧什麼脾氣?”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敷衍。
“靈犀受著傷,我沒空跟你吵架。”
“我沒吵架。”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天我就不來上班了,你找個人把工作接了。”
董靈犀在這時抓住了他的袖口。
“教練,我腿有點麻。”
韓懷瑜立刻緊張起來。
“可能是神經毒素,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一把抱起董靈犀,大步朝門外走去。
“簡悠然,把店看好,有事打我電話。”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張交接單,也沒有聽清我說什麼。
我看著茶幾上的意向書和交接單,笑了。
胃裏的絞痛再次襲來,我扶著沙發扶手慢慢蹲下,眼淚終於砸在地板上。
為了這樣一個人,我浪費了八年。
真是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