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班時間到了,潛店的卷簾門降下一半。
我坐在辦公桌前核對最後一筆員工工資,韓懷瑜推門進來,手裏轉著車鑰匙。
“晚上想吃什麼?”
他靠在門框上。
“上周不是說去東港吃海鮮?走吧。”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有空?”
“瞧你這話說的。”
他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
“答應你的事我什麼時候忘過。”
我躲開了他的手。
他忘了多少次,我已經數不清了。
結婚紀念日他帶董靈犀去海島拉練,我生日他陪董靈犀去買潛水表。
現在他說他沒忘。
我合上筆記本電腦。
“走吧。”
剛走到潛店大門外,他的手機響了,專屬的特別關心提示音,是一滴水落入海麵的聲音。
他腳步一頓,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我看到了董靈犀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消息,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我問。
“靈犀說宿舍那邊的路燈壞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
“她怕黑,不敢一個人走夜路。”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所以呢?”
“東港有點遠,今天太晚了。”
他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改天我再帶你去,今天先回吧。”
“改天是哪天?”
他有些不耐煩。
“簡悠然你能不能懂點事?她一個女孩子在黑燈瞎火的地方多危險。”
我懂事。
我太懂事了。
我怕黑這件事,他也曾知道的。
潛店剛起步時,為了省電費我們不開走廊燈,我每次去洗手間都要拉著他的衣角。
他說悠然別怕,我永遠給你留一盞燈。
後來潛店越來越大,燈越來越亮,他卻把他的光借給了別人。
“路燈壞了可以找物業。”
我平靜地看著他。
“她有手有腳,能自己打電話。”
“物業那幫人辦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按下了車鑰匙,路邊的牧馬人閃了兩下車燈。
“行了,你自己打個車回公寓,早點休息。”
他拉開車門,長腿邁了上去,發動機轟鳴,越野車毫不留戀地衝進夜色裏。
我站在路邊,初秋的海風吹在身上有點涼。
我叫的車還沒到,路悠悠的電話先打進來了。
“簡悠然,你人在哪?”
路悠悠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炸開。
“潛店門口。”
“韓懷瑜呢?”
“送董靈犀回宿舍了。”
“我剛才在東港海鮮大排檔看到他了。”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他帶著那個綠茶精在吃帝王蟹呢。”
路悠悠氣得直喘粗氣。
“我特麼當場就想掀桌子,那死渣男還護著她。”
我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他說東港太遠,他說女孩子怕黑。
原來所有的借口,都隻是為了把副駕駛的位置留給另一個人。
“悠然,你在聽嗎?”
“在聽。”
“你別光聽啊,你倒是發火啊。”
路悠悠恨鐵不成鋼。
“你再這麼忍下去,他都要把潛店改成董靈犀的名字了。”
“不忍了。”
我說。
“什麼?”
“我遞了辭職信。”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認真的?”
“嗯。”
“那婚房呢?首付你出了一大半。”
“明天去中介掛牌轉賣。”
網約車停在麵前,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悠悠,我累了。”
掛了電話,車窗外的霓虹燈快速倒退。
回到公寓,我推開門,按亮玄關的燈。
鞋櫃上擺著一雙嶄新的白色帆布鞋,三十六碼,我穿三十八碼。
帆布鞋旁邊放著一張粉色的便利貼。
“教練,下次出海我還穿這雙,防滑效果特別好。”
我把便利貼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走到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個打開的藥箱,裏麵是幾盒價格昂貴的進口暈船貼。
董靈犀容易暈船,她一喊頭暈,韓懷瑜就緊張得像天塌了。
我拉開抽屜,翻找我的胃藥。
前陣子為了拿下潛店的租賃續約合同,我陪幾個房東喝了半斤白酒,胃疼得整宿冒冷汗。
韓懷瑜隻丟給我一句“多喝熱水,少出去應酬”。
我找不到胃藥了。
原本放胃藥的位置,塞滿了他給董靈犀買的維生素軟糖。
我關上抽屜,連同對他最後的一絲期待一起關死。
走進臥室,我把行李箱攤開在地上,開始整理屬於我的東西。
衣服、護膚品、幾本筆記本,少得可憐。
八年時間,我竟然沒在這個家裏留下太多痕跡。
我把一枚銀色的對戒從無名指上退下來,放在了床頭櫃上。
那是潛店賺到第一筆錢時他買的,當時他說等以後發財了,給我換個大的。
後來他有錢了,給他自己換了進口呼吸器,給董靈犀訂了粉色潛水服,卻再也沒提過換戒指的事。
這枚不值錢的戒指,我也戴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