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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後媽進門第三年,開始管我叫"她"。

"她今天又沒洗碗。"

"她書包帶斷了,讓她自己縫。"

我爸在飯桌上笑:「孩子大了,是該獨立。」

高二那年我來例假弄臟了床單,她把床單掛在陽台最顯眼的地方晾了三天。

鄰居阿姨問起,她歎氣:"這年紀的女孩,心思都不在幹淨上。"

我媽走之前,留下一盆梔子,說花開了就像她回來看我。

那盆花我養了六年,從一個舊搪瓷缸換到陶盆,每年六月都開。

高考結束那天晚上,我抱著它在陽台坐了一夜。

大學開學,我隻帶走了一隻行李箱,把梔子留在窗台,叮囑我爸記得澆水。

國慶回來,我先衝到陽台。

陶盆在,土也在,梔子沒了。

後媽端著洗好的葡萄出來:"哦那個啊,長得亂七八糟的,我拔了,重新種了一盆綠蘿,好看多了。"

我沒說話。

客廳的電視在放新聞,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像隔著一條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媽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

我後媽進門那年,我九歲。

她第一次來我家,帶了一盒桃酥,蹲下來問我:"喜歡吃甜的嗎?"

我點頭。

我爸站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我以為,她會是另一個媽媽。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進門,隻是為了讓你徹底明白——你媽,走了。

我媽走的時候,留下一盆梔子。

搪瓷缸裝著,缺了個口,她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說:"花開了,就是我回來看你了。"

我六歲,不懂死是什麼意思,隻知道那盆花每年六月會開,白色的,香得整條走廊都是。

我就覺得,她還在。

後媽進門第三年,開始管我叫"她"。

不是當著我的麵叫名字,是背對著我,跟我爸說話。

"她今天又沒洗碗。"

"她書包帶斷了,讓她自己縫。"

我爸在飯桌上笑:"孩子大了,是該獨立。"

我坐在旁邊,扒著碗裏的飯,一粒一粒數米。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疼,是麻。

像你站在原地,周圍的人慢慢往後退,退到很遠的地方,然後轉過身去,繼續聊天。

你喊一聲,沒人聽見。

你不喊,也沒人發現。

高二那年,我來例假,沒注意,弄臟了床單。

我自己泡在盆裏洗,洗了兩遍,還是有點印子。

我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

結果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學,經過陽台。

床單掛在最外麵那根晾衣杆上,對著樓道,對著鄰居,對著整條街。

晾了三天。

樓下的王阿姨碰見後媽,問了一句:"這床單咋回事啊?"

後媽歎氣,表情裏全是恨鐵不成鋼:"唉,這年紀的女孩,心思都不在幹淨上,你說我怎麼跟她說都不聽。"

王阿姨"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樓道裏,書包的肩帶勒進肉裏,沒動。

臉燙得像貼了塊烙鐵。

我告訴自己,沒關係,忍一忍,等上了大學就好了。

那盆梔子,我從舊搪瓷缸換到了陶盆。

搪瓷缸太小,根快撐不住了,我用零花錢在花市買了個米白色的陶盆,一點一點把土挪進去,怕傷根,挪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爸路過,低頭看了一眼:"這花還留著呢?"

語氣裏沒什麼,就是隨口一問。

但我聽出來了——他早就忘了這是誰的花。

我沒說話,把最後一捧土壓實,澆了水,端回窗台。

每年六月,它都開。

高考結束那天晚上,我沒睡,抱著陶盆在陽台坐了一夜。

樓下有人放煙花,劈裏啪啦的,火星子竄上來,一閃就滅。

我低頭聞那盆花,白色的,香的,像六月,像她。

我跟花說:"媽,我考完了。"

沒人回答我。

風吹過來,花枝輕輕晃了一下。

我就當她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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